偌大的军医院内,死寂无声,连伤兵最痛苦的呻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深深弯下的、如山岳般的身影上。
镇北大将军,铁峰!
这位以铁血与强硬着称,宁折不弯,视荣耀与脊梁重于性命的北境之盾,此刻,正对着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行着近乎于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那一声沙哑、颤抖,却又充满了无尽期盼的“求你,救救我的兵”,像是一柄重锤,敲碎了在场所有人的骄傲与麻木,也敲开了那扇被绝望封锁已久的大门,透进了一缕名为“希望”的微光。
苏辰没有动。
他静静地承受了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他苏辰个人,而是他身后所代表的、能够拯救这十万将士性命的医道,是那份能够将他们从深渊中拉回来的希望。
直到铁峰的头颅几乎要触及地面,苏辰才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双手伸出,稳稳地托住了铁峰那粗壮如铁箍的手臂,一股温和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将他扶起。
“将军不必如此。”苏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既为人族,亦为医者。袍泽有难,见死不救,非我之道。”
铁峰缓缓直起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煞气,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苏辰,嘴唇翕动,激动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神医……”他身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此刻老脸涨得通红,他走上前来,对着苏辰,同样是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羞愧与敬畏,“老朽……老朽有眼无珠,之前多有冒犯,还请神医恕罪!若能救我袍泽,老朽愿为神医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一众军医,亦是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神情肃穆,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视与排斥。
那一碗清水,那一条扭动的黑线,已经彻底击溃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也让他们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拥有着他们无法企及的神奇医术。
“诸位言重了。”苏辰目光扫过众人,并未居功自傲,“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控制住‘魔血之蛊’的蔓延,救治伤员。”
他转向铁峰,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将军,此蛊诡异霸道,寻常汤药,难以根除。想要救人,需双管齐下,内外兼治。此事,我需要将军以及在场所有人的,绝对配合!”
“神医请讲!”铁峰斩钉截铁地说道,“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镇魔要塞的总医官!上至本将,下至一兵一卒,包括这军医院所有的人力物力,皆由你全权调配!若有半个不从者,军法处置!”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托付!
苏辰点了点头,不再客套,直入正题:“其一,为‘驱蛊’。此法,需以我独门针法‘离火渡穴针’,引至阳之火元,通过刺激特定穴窍,将潜伏于经络血脉中的蛊虫,强行逼出或焚杀。此法对施针者消耗极大,且极为凶险,只能由我亲自施为,优先用于救治那些‘魂衰’末期,神智已失的重症伤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其二,为‘固本清源’。我需要立刻拟定一张药方,熬制汤药,分发给所有轻症伤员,以及尚未被感染的将士服用。此药,一则可以固本培元,增强气血,抵御蛊虫侵蚀;二则可以净化血液,逐步清除残留的魔血毒素。”
“好!”铁峰精神大振,“药方何在?需要什么药材,本将立刻派人,就算是把北境冰原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找来!”
苏辰走到一张桌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很快,一张散发着墨香的药方,便已写就。
他将药方递给那位老军医。
老军医连忙双手接过,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着:龙葵草、三叶血参、百年石斛……这些虽也算珍贵,但在镇魔要塞的库藏中,都还算充裕。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两味主药上时,他那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北地玄参,需五百年份以上……还有……寒髓冰莲?!”老军医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尽,“神医,这……这可如何是好!北地玄参五百年份的,已是传说中的宝物,我军中库存最高年份的,也不过三百载。至于那寒髓冰莲,更是只生长在‘万载冰窟’那等绝死之地的奇珍,传闻有强大冰兽守护,我等……根本无法获取啊!”
此言一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铁峰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苏辰却似乎早有预料,他平静地说道:“五百年份的北地玄参,我会想办法。至于寒髓冰莲,暂时可以用‘九叶冰芝’与‘雪魄晶’代替,虽然药效会减弱三成,但足以压制蛊虫活性,为我们争取时间。”
“太好了!”老军医大喜过望,“九叶冰芝和雪魄晶,库中尚有存货!”
“那便立刻去办!”铁峰当机立断,对着老军医下令,“传我将令,封锁军医院,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你,亲自带人,按苏神医的方子,即刻熬药!所有药材,不计损耗,务必保证药效!”
“是!”老军医领命,激动地拿着药方,转身便去安排。
偌大的军医院,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而苏辰,则将目光,投向了那几个被铁链捆绑,状若疯魔的重症伤员。
“将军,我要开始为他们驱蛊。”苏辰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过程之中,他们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挣扎会无比剧烈。我需要绝对的安静,以及,最坚固的束缚。”
“明白!”铁峰虎目一瞪,亲自上前,从腰间解下数条由“深海玄铁”混合了“镇魔符文”打造的特制锁链,将其中一名挣扎得最厉害的士兵,死死地捆在了玄铁床榻之上。
“苏神医,你放手施为!若他挣脱,本将,亲自按住他!”
苏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针囊,摊开。九根长短不一、细若牛毛的银针,在灯火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前,看着那名双目赤红、口中流涎、神智全失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下一刻,他眼神一凝,气势陡然一变!
“离火,起!”
他右手拈起一根三寸银针,指尖之上,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火焰,悄然燃起,如同一粒拥有生命的火种,瞬间将整根银针,渲染成了一柄淡金色的、散发着至阳气息的神兵!
“第一针,印堂穴,镇魂!”
苏辰手腕一抖,快如闪电!
那根燃烧着离火真元的银针,没有丝毫阻碍,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士兵的眉心印堂穴!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凄厉咆哮,从那士兵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那被捆绑的身体,猛地弓起,全身的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仿佛有一头远古凶兽,要从他的体内挣脱出来!
捆绑着他的玄铁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铁峰见状,瞳孔猛缩,想也不想,便要上前按住。
“别动他!”苏辰一声低喝,制止了他。
只见苏辰神色不变,双手齐出,化作两道幻影,又有两根燃烧着离火的银针,被他拈在指间。
“第二针,膻中穴,焚血!”
“第三针,气海穴,固元!”
“嗤!嗤!”
两根金针,分别刺入士兵的胸口与丹田。
三针落下,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将士兵体内的主要经络,尽数封锁!
“嗷——!”
那士兵的咆哮,变得更加凄厉!他体表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黑色的虫子在疯狂地游走、冲撞!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他的七窍之中,疯狂地溢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怨念!
这,便是那被离火真元灼烧的魔血之蛊,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苏辰额角,已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同时操控三枚蕴含着离火真元的银针,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死死地盯着那士兵体内蛊虫的动向,猛地,他再次出手!
“第四针,涌泉穴,开闸!”
他最后一根银针,闪电般刺入了士兵的脚底涌泉穴!
“噗——!”
仿佛大坝开闸,泄洪而出!一股股漆黑如墨、腥臭无比的粘稠液体,如同喷泉般,从那士兵的脚底涌泉穴,以及全身的毛孔中,疯狂地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