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屯联防的五个村寨都点了头,但古时月知道,点头和做到是两回事。要让这些各怀心思的村寨真正联成一体,必须有一根绳子把它们拴在一起。古时月选的那根绳子,叫烽火台。
他在麻布地图上标出了三个位置:周家岭的山顶、古家庄园的哨楼、孙家坡东边的土坡。三个点连成一条线,覆盖了方圆二十里的主要通道。周家岭地势最高,能看见东、南两个方向;古家庄园居中,能接收和转发信号;孙家坡的土坡正好卡在官道拐弯处,溃兵从东边来,先经过孙家坡,再经过古家庄园。
三个点,构成了六屯联防的预警骨架。
古时月把搭建烽火台的任务交给了老赵和铁娃。老赵负责垒台子,铁娃负责调人。人手从安民营里抽,自愿报名,每天管两顿饭,干完活回庄。
安民营的人听说要建烽火台,报名的不少。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管饭。两顿稠粥,在这个年头,比什么话都好使。
老赵带着木工班的人先去了周家岭。周家岭的山顶已经有一座简易的台子,是周头人自己垒的,石头堆的,不到一人高,风大一点就能吹倒。老赵看了直摇头,对古时月说:“少郎,这个台子不行。太矮,烟一起就被风吹散了,看不见。”
古时月站在山顶上,往北看了一眼。古家庄园的哨楼在暮色中模模糊糊,像一根手指戳在天边。太远了,烟不够浓的话,确实看不见。
“加高。加到两丈。底下用石头垒,上面砌土坯。台上搭棚子,遮雨。旁边堆柴草和干牛粪,随时备用。”
老赵掰着手指算了算材料。“石头够,山上有的是。土坯得现做,得费些工夫。”
“费工夫也要做。烽火台是联防的眼睛,眼睛瞎了,联防就是个空架子。”
老赵不再说了,带着人开始干。
周家岭的烽火台建了三天。三丈高(加到了三丈),底下用大石头垒基座,上面用土坯砌墙,台顶铺了木板,四周有围栏。台上搭了一个草棚,放柴草和干牛粪。旁边立了一根木杆,挂着一面红旗,白天举旗,夜里举火。
周头人站在台下,仰着脖子看,脖子都酸了。“少郎,这个台子,比俺们寨子的墙还高。”
古时月爬上烽火台,试了试视野。往北看,古家庄园的哨楼清清楚楚,连上面站岗的人都能看见。往东看,孙家坡的土坡在七八里外,虽然看不清细节,但狼烟一起,绝对能看见。
“行了。”他从台上下来,对老赵说,“下一个,孙家坡。”
孙家坡的烽火台建在村东的土坡上。这个位置不是最高,但正好卡在官道拐弯处。溃兵从东边来,必须先经过这里。古时月让老赵在这里建了一座两丈高的台子,不用太高,能看见古家庄园和周家岭就行。
孙家坡的孙老汉看了烽火台,说了一句话:“少郎,俺们寨子穷,养不起人。”
古时月说:“不用你养。值守的人从安民营出,粮草庄上出。你只管一件事——看见狼烟,立即敲锣,把人都叫起来。”
孙老汉点头。
古时月又在刘家屯和李家堡各设了一个信号点。不用建高台,在寨墙上插一根旗杆就行。白天举旗,夜里举火。这两个寨子的任务不是预警,是接收信号后自保——关寨门,上墙,等援兵。
六个寨子,三个主要烽火台,两个辅助信号点,一个指挥中枢。古时月在麻布地图上画完了最后一笔。
接下来是测试。
测试那天,古时月把铁娃、赵二、刘大、周仓都叫来了,每人分配一个点。铁娃守古家庄园的哨楼,赵二守周家岭,刘大守孙家坡,周仓去李家堡。每个点配一个民兵、一面红旗、一堆柴草、一罐干牛粪。
古时月站在庄园的练兵场上,手里拿着一面小旗。他要测试的是:从一个端点发出警报,到另一个端点响应,需要多长时间。
“开始。”古时月挥了一下小旗。
铁娃在哨楼上看见旗子,立即点燃了烽火台顶的柴草。浓烟升起,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古时月抬头看,烟很浓,风没有把它吹散,反而把它拉成了一条斜斜的线,指向东南方向。
孙家坡的刘大看见烟,也点燃了自己的烽火台。两股烟在空中交汇,像两根黑色的手指握在了一起。
周家岭的赵二看见了两股烟,点燃了第三座烽火台。
三座烽火台依次点燃,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古时月让铁娃记录时间。从庄园发信号到周家岭响应,一共是——他看了看刻漏,不到半炷香。从庄园到孙家坡,更快,一盏茶的工夫。
但这是白天,有烟。夜里呢?雨天呢?
古时月又测试了夜间的信号。铁娃在哨楼上点火,干牛粪烧起来火光明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孙家坡的刘大看见了,也点了火。周家岭的赵二也点了。三个火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三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夜里也看得见。”铁娃从哨楼上下来,对古时月说,“但雨天不行。雨天看不见烟,也看不见火。”
“雨天派人骑马传信。”古时月在笔记上写了一条,“每个烽火台配一匹马,一个传令兵。雨天看见烟火的,骑马去下一个点报信。”
铁娃又问:“石哥,要是夜里下雨呢?”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那就要看命了。”
铁娃不说话了。
古时月又测试了快马传信的效率。从周家岭骑马到古家庄园,走的是山路,不好走。他让周头人亲自骑了一趟,用了半个时辰。从孙家坡到古家庄园,走官道,快一些,不到半个时辰。从李家堡到古家庄园,八里路,一炷香的工夫。
“最快半个时辰。”古时月在笔记上写下这个数字,“从一个端点发出警报到另一端响应,最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溃兵从东边来,经过孙家坡,半个时辰后古家庄园就知道。庄上的人有半个时辰准备——上墙、整队、分发武器。够用了。
古时月把测试结果写了一份报告,让陈实抄了五份,分发给五个村寨的头人。报告上写着:烽火台的信号识别方法(一堆火代表小股敌情,两堆火代表中等规模,三堆火代表大股敌军),快马传信的路线和时间,各寨子在收到信号后的应对步骤。
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实抄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古时月让他歇一歇,他说不用,抄完了再歇。
古时月看着他埋头抄写的样子,想起了上辈子在办公室里赶稿子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手指起茧,写到眼睛发花。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知道,每一个字都可能救一条命。
烽火台建好后的第三天,第一次实战测试来了。
不是溃兵,是意外。
那天下午,孙家坡东边的一户农家的草垛着了火。火不大,但烟很大。刘大在烽火台上看见那股烟,以为是溃兵来了,立即点燃了烽火。
浓烟升起,古家庄园的哨楼看见了,铁娃敲响了鼓。民兵们从各处跑来,在练兵场上列队。古时月上了墙,搭箭张弓,等着。
等了半天,没有溃兵。又等了半天,还是没有。
刘大骑着马从孙家坡跑来,满头大汗。“少郎,是草垛着火!不是溃兵!俺看错了!”
古时月没有骂他。
“看错了不要紧。但下次,看清楚了再点。狼烟一起,全联防都动。狼烟错了,人心就慌了。”
刘大低着头,连声说“是”。
古时月没有撤掉烽火台的信号,而是让刘大回去,再点一次——这次是演习。他让铁娃记录时间,从孙家坡点火到古家庄园响应,用了多少时间。
“一炷香。”铁娃报了一个数。
“比上次快了。”古时月在笔记上记了一笔。
演习结束后,古时月把各村寨的头人叫到庄园,开了一次联防会议。会上,他宣布了几条规矩。
第一,烽火台值守人员必须经过培训。认烟认火,分清敌情和民情。草垛着火和溃兵烧房子,烟的颜色不一样——草垛的烟是灰白色的,溃兵烧房子的烟是黑色的,因为房子里有木头、有粮食、有人。这个,要教。
第二,各村寨收到信号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做出响应。周家岭收到信号后,一炷香内必须点燃自己的烽火台。李家堡收到信号后,半炷香内必须关寨门、上墙。谁慢了,罚。
第三,每月举行一次联合演练。不提前通知,随机选一个寨子发信号,看其他寨子的响应速度。响应慢的,通报批评。连续三次响应慢的,取消联防资格。
李有粮听到第三条,皱了皱眉。“少郎,俺们寨子人少,响应慢不是故意的。”
古时月看着他。“溃兵不会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有粮不说话了。
周头人倒是很支持。“演练好。演练多了,真打起来就不慌了。俺在军中当兵的时候,天天练。练的时候觉得烦,上了战场才知道,练的都是保命的。”
古时月看了周头人一眼。这个人当过兵,打过羌人,见过血。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真的懂。
会议结束后,各村寨的头人各自回去了。古时月站在庄门口,看着他们骑马走远。
铁娃站在他旁边,问了一句:“石哥,你说这个烽火台,真的管用吗?”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铁娃当时没听懂、后来记了一辈子的话。
“烽火台本身不管用。管用的是,看到烽火的人知道要做什么。”
铁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傍晚,古时月上哨楼巡查。铁娃跟在后面。
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在暮色中亮起了一点火光——值守的人在生火做饭。不是警报,是炊烟。
古时月看着那点火光,忽然说了一句话:“铁娃,你说如果有一天,六屯联防变成了六十屯、六百屯,会怎么样?”
铁娃想了想,说:“那得多少人?”
古时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哨楼。
身后,烽火台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