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的木料攒了两个月。
古时月从安民营的流民里挑出懂木工的人，让老赵带着，专门负责水车。老赵以前在老家做过水车，但不是龙骨水车，是那种简单的翻车，只能提一两尺高的水。古时月画的这张图，龙骨水车，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提程可达一丈多。老赵看了半天，说了句：“少郎，这东西俺没见过，但俺试试。”
木料用的是榆木和槐木。榆木耐水，做刮板和木链；槐木坚硬，做支架和轴。古时月让老赵先从安民营的废料堆里挑能用的，不够的再从山上砍。砍树的地方选在北边的山坡上，那里长着一片老榆树，粗的要两人合抱。铁娃带着人砍了三天，锯成板材，运回庄里。
老赵带着木工班在庄北的空地上搭了棚子，开始做零件。龙骨水车的关键是木链和刮板。木链是一节一节的木块，用木销连接，像一条长长的链条。刮板固定在木链上，随着木链转动，把水从低处刮到高处。每一节刮板的尺寸都要一样，误差不能超过半分，否则传动会卡住。
古时月用木头刻了一个模子，刮板的长度、宽度、厚度、卡槽的位置，都刻在模子上。老赵把木料刨成毛坯，用模子比着画线，再锯、刨、凿。做出来的刮板，一个一个堆在一起，大小几乎一样。
木链的工序更麻烦。每一节木块都要钻孔，孔的位置要正，偏了木销就穿不过去。老赵做了个简易的钻床，用脚踩踏板带动钻头，钻出来的孔又圆又直。木销用硬木削成，一头粗一头细，穿过去后用锤子轻轻敲紧。
做了半个月，零件攒了一大堆。刮板一百二十块，木链节两百四十个，木销三百多根，还有支架、轴、齿轮、水槽。老赵把零件按类别码好，用草席盖上，防雨防晒。
古时月来检查过一次。他拿起一块刮板，看了看尺寸，又拿起一块对比，两块几乎一模一样。他拿起一节木链，试着把木销穿进去，松紧刚好。他把木链节一节一节地拼起来，拼了二十节，拉直，传动顺畅，没有卡顿。
“老赵，你这个手艺，可以了。”
老赵憨厚地笑了笑。“少郎，俺做了二十年木工，没见过这么细的活。你这模子，比鲁班尺还准。”
古时月没有接话，放下木链，去看水车选址。
水车架在庄园北边的那片旱地上。这片地有三十多亩，土质不差，但缺水，只能种耐旱的黍子，产量低。地的北边有一条小河，河水不大，但常年不断。河面比地平面低七八尺，普通水车提不上来，龙骨水车刚好。
古时月站在地头，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地的坡度。他用脚步量了距离，在地上画了线，标出支架的位置、水槽的走向、齿轮的安装点。
“老赵，支架要打桩。河边的土松，不打桩会下沉。”
老赵带着木工班在河边打了六根木桩，每根一丈多深，露出地面三尺。桩顶上架横梁，横梁上安装轴和齿轮。水槽用整根榆木挖成，半圆形，长两丈，一头伸进河里，一头架在地边的支架上。
安装那天，全庄的人都来了。
不是古时月叫的，是自己来的。佃户们听说少郎要造水车，能把河里的水引到旱地上来，都不太信。有人说是吹牛，有人说是神仙托梦，有人说是沐娘子的药方里写的。说什么的都有，但都来了，想看看少郎到底能不能把水弄到高处去。
老赵带着木工班把木链一节一节地拼起来，拼成一条三丈长的链条。链条上每隔一尺装一块刮板。链条的一端套在河底的齿轮上，另一端套在地边的齿轮上。地边的齿轮连着水车的转轴，转轴上装了脚踏板。
古时月站在水车旁边，检查了每一个环节。支架稳不稳，齿轮咬合紧不紧，木链传动顺不顺，水槽坡度够不够。确认无误后，他让人把水槽的一头放进河里，用石头压住，另一头架在地边的田埂上。
“试车。”他说。
老赵让两个年轻力壮的佃户上了水车，踩着脚踏板。脚踏板带动转轴，转轴带动齿轮，齿轮带动木链。木链开始转动，刮板一块一块地切入河水，把水刮进水槽。水顺着水槽往上爬，一块刮板接一块刮板，像一条长龙，把水从河里运到了高处。
第一股水流进水槽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水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爬到水槽的一半，又爬，爬到三分之二，又爬。终于，水槽的出口处，一股细细的水流了出来，淌进了干涸的田畦。
水不多，但一直流。
佃户们先是沉默，然后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浇。老铁的媳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股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菩萨显灵。”
古时月听见了，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无奈的笑。
铁娃蹲在水槽出口，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冲在他手心上，凉丝丝的。“石哥，水来了！真的来了！”
古时月站在水车旁边，看着木链一圈一圈地转，看着水一截一截地往上爬。他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看着。脑子里想的是——水车的效率够不够浇三十亩地？水槽会不会漏水？木链能用多久？这些才是他关心的问题。
老赵蹲在水车旁边，检查齿轮的咬合。他用手转了转转轴，很轻，没有卡顿。他又看了看木链的松紧，刚好，不紧不松。他站起来，对古时月说：“少郎，水车没问题。但木链是木头做的，泡在水里久了会烂。得经常检查，坏了就换。”
古时月点头。“木链多做几套备着。”
水车试车成功后的第三天，古时月让老赵又做了一架，架在南边的另一片旱地上。那片地有二十多亩，也是一条小河，也是水位低。老赵有了经验，第二架做得更快，只用了五天就装好了。
两架水车，日夜不停地转。北边的三十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南边的二十亩也变成了水浇地。老铁估算，有了水，这两片地的产量至少能翻两倍。以前种黍子，一亩只能收一石多；以后种小麦，一亩能收三石。
消息传到了周边村寨。李家堡的李有粮派人来问：“少郎，能不能帮俺们也造一架？”孙家坡的孙老汉也派人来问。周家岭的周头人亲自来了，说：“少郎，俺们寨子也有片旱地，能不能给俺们也造一架？”
古时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说：“水车可以帮你们造，但材料自己出，人工自己出。我出图纸和教头。”
李有粮犹豫了几天，咬了咬牙，答应了。孙家坡凑不出木料，孙老汉带着人在山上砍了半个月，砍够了。周家岭最快，周头人当过兵，做事利索，三天就凑齐了材料。
古时月让老赵带着木工班，挨家挨户去帮他们造水车。老赵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李家堡，晚上回庄园，第二天又去孙家坡。但他不喊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做出让人看得上的木工活，现在少郎给了他这个机会。
一个月后，李家堡、孙家坡、周家岭各装了一架龙骨水车。虽然比古家庄园的简陋一些，但能用。水一出来，各村寨的人奔走相告。
消息传到了郡城。张敬听说后，对刘政说了一句：“府君，古家那个少郎，连水车都会造。这个人，本事太大了。”刘政正在看叛乱军报，头也没抬。“大就大吧，眼下没工夫管他。”
古时月不知道郡城里的这些议论。他每天还是照常巡庄、练兵、看账册。水车转起来的那几天，他去看的次数最多。不是看热闹，是看问题。他发现北边那架水车的木链有一节松了，让老赵紧了紧。南边那架水车的水槽有一处漏水，让人用麻丝填了缝。
老铁的媳妇逢人就说少郎是菩萨托生的。古时月听见了，对沐朝歌说：“我不是菩萨。菩萨不造水车。”
沐朝歌正在诊室里写方子，头也没抬。“你造了水车，你就是他们的菩萨。”
古时月没有再说什么。
龙骨水车的事，让古家庄园的名声又大了一些。周边更远的村寨开始有人来打听，问能不能搬过来，问能不能分到地，问能不能也造一架水车。古时月对陈实说：“来的人，按规矩收。能干活的分地，不能干活的安排轻活。水车的事，等庄上的事忙完了再说。”
陈实一一记下。
傍晚，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北边的那架水车。夕阳的余晖照在水车上，木链一圈一圈地转，刮板一下一下地舀水，水槽里的水泛着金光，淌进田畦，淌进那些干涸了很久的土地。
铁娃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架水车。
“石哥，你说这水车能用多少年？”
“用好了，能用十几年。木链两三年换一次。”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石哥，俺觉得你比菩萨厉害。菩萨不造水车，你造了。”
古时月看了铁娃一眼。“我不是菩萨。菩萨在天上，我在地上。”
铁娃挠了挠头，不太懂，但他觉得石哥说的都对。
远处的田地里，有人还在浇水。水渠里的水哗哗地响，干涸的泥土吸饱了水，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庄稼人蹲在地头，用手捏着湿润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那股味道，是希望。
古时月转过身，走下哨楼。灶房里飘出炊烟，王媪在煮粥。诊室的灯还亮着，沐朝歌在整理药材。练兵场上，民兵们已经收操了，长矛靠在墙上，箭矢装回篓里。
水车还在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