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挨着了西边的山尖。
古时月在哨楼上先看见了他们。一队人,黑压压的,沿着黄土路往庄园方向移动。走得不算快,但很整齐,不像是逃难的流民——流民走路是散的、慢的、东张西望的。这些人走得很稳,有组织,有目的。
他下了哨楼,走到东墙上,从墙垛后面往外看。
越来越近了。能看清人数了——六十多个,领头的是个骑马的,身后跟着几个步行的头目,再后面是大队人马。有人扛着旗,旗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是一块发黑的破布。有人在腰间挂着刀,有人在肩上扛着矛,有人背着弓。衣服破烂,但武器不差。
古时月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弦,试了试拉力。弓弦是前几天新换的牛筋弦,拉力比旧弦大,他用力拉满,手指被勒得生疼。他松了弦,把弓靠在墙垛上,开始调弦。
“石哥,他们来了。”铁娃站在他身边,声音有些紧。
“看见了。”
古时月没有慌。他蹲在墙垛后面,脑子里那些碎片此刻格外清晰——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战术思路。火力覆盖要分层,长弓射远,短弓射近,先打领头,后打阵脚。弓箭手集中使用,不要分散。枪矛手堵门,刀盾手护墙。
他从墙垛后面探出头,又看了一眼。溃兵在离庄园一里外的地方停下来,似乎在观察地形。领头骑马的勒住缰绳,抬手指了指庄园的院墙,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队伍重新开动,速度放慢了,像是在试探。
“铁娃,传令下去。弓箭手上墙垛,埋伏好,不要露头。枪矛手隐蔽在门洞两侧,听我号令。”
铁娃跑下墙去传令。
古时月继续调弓弦。他把弦调到了最紧,拉力大约四十斤,射出去的箭能穿透皮甲。调好弦,他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插在墙垛的缝隙里,方便随时取用。箭壶挂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
墙上的民兵陆续就位。十个弓箭手,每人一张弓、一壶箭(约三十支),蹲在墙垛后面,身体贴着墙砖,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外面。二十个长矛手站在墙内侧的马道上,长矛靠在墙上,矛头朝上,随时可以捅出去。刀盾手没有盾牌,只有柴刀和短刀,他们负责保护弓箭手,防止爬墙的溃兵近身。
石叔从墙内侧走上来,蹲在古时月旁边。
“少郎,门洞两侧各埋伏了十五个长矛手。门板后面加了顶木,撞不开。”石叔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弓箭手十个,全都上了东墙。西、北、南三墙各留了五个长矛手警戒。”
“南墙安民营那边呢?”
“周仓带了十个人守南墙。安民营的妇孺已经撤到庄内了,营地里只剩窝棚,抢了也没用。”
古时月点了点头。安民营的人已经在战斗开始前转移进了庄园,老人孩子安置在粮仓旁边的空地上,青壮男女编入后勤队,负责运送弹药、抬担架、烧水做饭。陈实带着几个识字的人在庄内维持秩序,不许乱跑,不许喧哗。
吴伯把库房里的武器全部搬了出来,长矛、短刀、弓箭、箭矢,分类堆在墙内侧,方便随时取用。老丁头带着丁满在铁匠铺里待命,随时准备修理损坏的武器。
沐朝歌带着三个学徒在庄内空地搭了救治点,铺了草席,摆好了金创药、白及粉、烈酒、麻布、夹板。姜蓼在煮麻布,铁兰在捣药,吴荇在烧水,一锅一锅地烧,把开水倒进陶罐里备用。
一切就绪。
溃兵在离庄园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古时月从墙垛后面观察他们。六十多人的队伍,装备参差不齐。前面十几个看起来是老兵,有皮甲,有刀,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中间二十多个拿着长矛,矛头生锈了,但能用。后面十几个背着弓,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箭羽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鸟的毛。最后面还有几个像是跟班的,没有武器,背着包裹和锅。
领头骑马的下了马,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古时月猜他在看地形,研究从哪里进攻。庄园东面是正门,墙高壕深,最难攻。北面是农田,开阔地,但墙也不矮。南面是安民营,墙稍微低一些,但安民营的人已经撤了,营地里空荡荡的。西面靠山,没有路。
领头骑马的站起来,指着庄园说了几句话。然后队伍开始移动,不是整体压上,而是分成了两股。一股约四十人,朝正门方向走来;另一股约二十人,绕向南墙。
“分兵了。”石叔低声说,“主力攻正门,偏师攻南墙。”
古时月看着那支朝南墙去的队伍,没有动。周仓在南墙,虽然只有十个人,但南墙有壕沟,墙也不矮,二十个人想攻下来没那么容易。正门才是主战场。
溃兵主力在离壕沟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领头骑马的拔出刀,朝庄园的方向一指。
古时月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冲”“杀”“抢粮”之类的话。他没有等对方开口,从墙垛后面站起来,张弓搭箭,对准了领头骑马的。
双方距离一百步,四十斤的弓射不到那么远。但他不是要射中,是要让对方知道他这里有弓箭手,不好惹。
箭矢飞出,扎在领头骑马的前面二十步的地上,箭杆嗡嗡地震。领头骑马的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骂了一句什么,挥刀往前一指。
“冲!”
四十多个溃兵发出喊杀声,朝庄园冲了过来。
古时月蹲回墙垛后面,心跳加快了,但手没有抖。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要急,等他们进射程。
溃兵冲到了八十步。古时月没有下令。
七十步。没有下令。
六十步。他举起右手。
“弓箭手,搭箭!”
十个弓箭手从墙垛后面站起来,张弓搭箭,箭尖指向天空。
“放!”
十支箭矢划出弧线,落入冲锋的人群中。有两个人中箭倒地,一个被射中了大腿,一个被射中了肩膀。其他人继续冲。
“再搭箭!放!”
又是十支箭。又有两三个人倒下。溃兵的速度慢了一些,但还是往前冲。
古时月注意到,溃兵的冲锋队形很散,没有组织,各跑各的。这不是正规军的打法,这是散兵游勇的打法。他们可能打过仗,但肯定没受过严格的攻城训练。
“放!放!放!”
三轮箭射出去,溃兵倒下了七八个人。但他们已经冲到了壕沟边上。
到了壕沟边,溃兵才发现问题——沟太宽了,跳不过去。宽八尺,深六尺,沟底还有削尖的木桩。有人试着跳,掉进了沟里,被木桩扎穿了脚,惨叫着爬不上来。有人搭人梯往下放,底下的人被木桩扎得嗷嗷叫。
“长矛手,准备!”古时月喊了一声。
门洞两侧的长矛手握紧了矛杆,矛头朝前,对准了门洞。
溃兵开始在壕沟上架梯子。他们用几根木头绑在一起,搭在沟上,踩过去。有人踩上去,木头断了,人掉进沟里。有人踩着梯子过了沟,冲到墙根下。
墙高,爬不上去。有人用刀在墙上挖洞,有人搭人梯往上爬,有人用绳子甩墙垛。
一个溃兵爬上了墙头,刚露出半个身子,被古时月一箭射在脸上,惨叫着摔了下去。
“弓箭手,自由射击!专打爬墙的!”
十个弓箭手不再齐射,各自瞄准爬墙的溃兵。墙头不高,爬墙的人几乎是贴着脸,一射一个准。
但溃兵人多,爬墙的梯子也多了起来。有人架起了两三架梯子,同时往上爬。墙上的弓箭手开始吃不住劲了,有人被墙下射上来的箭伤了手臂,有人被爬上来的溃兵抓住了脚踝往下拽。
“长矛手,上墙!”
二十个长矛手从马道上冲上墙头,长矛朝下捅刺。爬上墙头的溃兵被捅下去,掉进墙内侧的人被守在墙下的刀盾手砍死。
古时月一边射箭一边观察全局。正门方向的攻击很猛,四十多个溃兵轮番爬墙,虽然被打下去很多次,但始终不退。南墙那边也传来了喊杀声,周仓的人正在跟那二十个溃兵缠斗。
他需要掌握节奏,不能让任何一个方向崩溃。
“铁娃,带十个人去南墙支援!快!”
铁娃带着十个人跑下了东墙,往南墙奔去。
古时月继续射箭。他的手指已经被弓弦割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他没有停。每射出一箭,就有一个溃兵倒下。箭壶里的箭越来越少,三十支,二十支,十支。
他伸手去摸箭壶,摸了个空。
“箭!”
吴伯扛着一篓箭跑上墙来,把箭倒在他脚边。古时月抓起一把,插进箭壶,继续射。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尖以下。光线变暗,但还能看清。溃兵还在爬墙,但势头已经弱了很多。壕沟边上躺了一地尸体和伤兵,活着的也大多挂了彩。
领头骑马的站在远处,看着攻不上去,开始焦躁。他挥着刀大喊大叫,但没有用——他的兵已经怕了,不敢再往前冲。
古时月看准了这个机会。他张弓搭箭,瞄准了领头骑马的。距离八十步,还在射程内。他深吸一口气,拉满弓,松弦。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领头骑马的坐骑。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把领头骑马的甩了下来。那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溃兵们看见头领落马,士气彻底崩溃。有人开始逃跑,有人扔掉武器投降,有人转身就跑。
“鼓声!追击!”古时月喊。
铁娃不在,他自己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三下。咚——咚——咚——
庄门打开,长矛手冲出去,追杀溃兵。溃兵无心恋战,丢下同伴的尸体和武器,往官道上逃窜。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古时月放下弓,靠在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臂在发抖,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硬壳。铁娃从南墙跑回来,浑身是土,但没受伤。
“石哥,南墙打退了!周仓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咱们的伤亡呢?”
铁娃跑下去统计,过了一会儿回来,脸色沉了下来。
“阵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
“阵亡的是谁?”
“马二。被溃兵的长矛捅穿了胸口,没救回来。”
古时月闭上眼睛。
马二。修渠的时候多挖了一尺半、多领了一碗干饭的那个马二。昨天还在练兵场上跟石叔练对抗,被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认输的那个马二。今天早上还在安民营门口跟孩子开玩笑的那个马二。
“他的名字,记在庄里的碑上。”古时月说。
铁娃用力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庄园里点起了火把。
伤员被抬到救治点,沐朝歌带着三个学徒连夜处理伤口。金创药用了一罐多,白及粉用了一半,麻布用了一大半。马二的遗体被抬到隔离棚里,用草席裹着,明天一早下葬。
古时月从墙上下来,走进救治点。沐朝歌正在给一个伤员缝合伤口,满手是血,头也没抬。
“朝歌,马二的遗体……”
“我已经让人抬到隔离棚了。”沐朝歌的声音很平静,但古时月听得出,她在忍着什么,“明天一早,给他办丧事。”
古时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陇西的夜空很亮,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但今晚他不想看。
他只想记住马二的名字。
远处,吴伯带着人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溃兵遗弃的武器收集起来,长矛十几杆,短刀七八柄,弓两三张,箭矢百来支。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
老铁蹲在壕沟边上,看着沟底的木桩上挂着的碎布和血肉,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把这些木桩拔了,换新的。”
老古还坐在墙根下。他一直没有走,一直听着战斗的声音。听见鼓声、喊杀声、惨叫声,听见儿子在墙上喊“放箭”,声音沉稳,不急不躁。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头上那个少年的背影。
“像那么回事。”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了屋里。
古时月站在墙头上,没有下去。
他看着溃兵逃走的方向,官道上已经看不见人了,只有月光照在黄土路上,白惨惨的,像一条死人脸上的绷带。
铁娃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石哥,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古时月想了想,说:“不会了。他们怕了。”
“那以后呢?别的溃兵呢?”
“以后还会有人来。”古时月转过身,看着铁娃,“但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怕了,就不敢来了。”
铁娃点了点头。
远处,安民营的灯火重新亮了起来。陈实带着人把妇孺从庄内送回营地,孩子们已经睡了,被大人抱着,像一个个包裹。灶房里重新生火做饭,王媪在熬粥,锅里的黍米咕嘟咕嘟地响。
这一天,结束了。
但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古时月从墙头上下来,走到救治点。沐朝歌还在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去了马二的遗体停放处,在草席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