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户的驴车进庄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铁娃在哨楼上先看见了他。那头灰驴拖着板车,车上驮着半扇猪肉,张屠户坐在车沿上,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打盹。但驴走得很慢,比往常慢得多,像是在泥里趟。
“石哥,张屠户来了。”铁娃朝墙下喊了一声。
古时月正在练兵场上带新兵练队列,闻言抬头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庄门口走。
吊桥放下来,驴车吱吱呀呀地过了壕沟。张屠户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铁娃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张叔,你没事吧?”
张屠户摆摆手,站稳了,从车上卸下半扇猪肉,吭哧吭哧扛到灶房门口。吴伯迎出来接肉,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半扇猪瘦得皮包骨,膘不足两指宽。
“张屠户,这猪咋瘦成这样?”
“人都没粮吃了,猪能有啥吃的?”张屠户把肉放在案板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庄户人家的猪都杀得差不多了,我跑了三个村子才收到这半扇。”
古时月走过来,看着那半扇猪肉,又看了看张屠户的脸色。张屠户的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不少,眼圈发黑,颧骨突出,像是好些天没睡好觉。
“张叔,进屋里喝碗水。”
张屠户跟着古时月进了正屋。铁娃端了一碗热水进来,张屠户双手捧着碗,没喝,先叹了一口气。
“少郎,冀州那边,打得更凶了。”
古时月坐在他对面,没催他。
“我昨天去郡城送肉,听郡衙里的人说,朝廷派了皇甫嵩和朱儁去打黄巾,巨鹿那边杀得尸山血海。官军一仗杀了上万黄巾,河水都染红了。”张屠户的声音发颤,“少郎,你说这天下还能不能太平了?”
“张叔,朝廷还派了谁?”
“除了皇甫嵩和朱儁,还有一个叫卢植的。听说卢植打得不顺,被朝廷撤了,换了个叫董卓的。董卓也打不过,又换回了皇甫嵩。”张屠户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换了三四个将军了,仗还没打完。”
古时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卢植被撤了——这个他知道,历史没有变。但董卓出场了,这也不是好事。董卓这个人,一旦握住了兵权,就不会再放手。
“张叔,凉州这边呢?”
“凉州……不太平。”张屠户压低了声音,“郡城里在抓丁,见着年轻力壮的就拉走。我儿子今年才十七,差点被抓了去,我让他躲到山里亲戚家了。”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
张屠户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少郎,以后我怕是来不了了。”
“怎么了?”
“镇上开始宵禁,天黑不许出门。衙门天天抓丁,白天抓不到人就夜里上门抓。我这趟出来,是趁着天没亮偷偷走的。回去之后,怕是出不来了。”张屠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耳语,“少郎,你这里……还能撑得住吧?”
古时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张叔,你不用担心我们。”
张屠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我走了。”
“张叔。”古时月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数,是平时肉钱的三倍,塞进张屠户手里。
张屠户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串,愣住了。
“少郎,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古时月的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回去给你儿子多买些粮,躲在山里也得吃饭。”
张屠户的眼眶红了。他把钱串揣进怀里,朝古时月深深鞠了一躬。
“少郎,你保重。”
“保重。”
张屠户转身往外走。铁娃牵着他的驴车,送他过了吊桥。张屠户爬上驴车,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院墙和哨楼,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赶着驴车走了。
驴车吱吱呀呀地沿着黄土路往官道的方向去,车轮卷起一路尘土。铁娃站在壕沟边上,看着驴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远处的坡顶后面。
他转身回来,古时月还站在正屋门口。
“石哥,张屠户以后真不来了?”
“不来了。”
“那咱们的肉……”
“少吃肉不会死。”古时月打断了他,“但张屠户不来,说明镇上已经乱了。接下来,咱们要自己管自己了。”
铁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古时月去了诊室。
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那孩子是安民营的,咳嗽了好几天,沐朝歌刚给他开了药,让铁兰去熬。
看见古时月进来,沐朝歌擦了擦手:“怎么了?”
“张屠户来了。”
“送肉?”
“最后一次了。”古时月在长凳上坐下,“镇上宵禁,衙门抓丁,他出不来了。”
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桌上的竹简。
“他还说什么了?”
“冀州那边,皇甫嵩打了好几仗,杀了上万黄巾。卢植被撤了,换了董卓,又换回皇甫嵩。”古时月顿了顿,“仗打得比咱们预想的要惨烈。”
沐朝歌抬起头看着他。
“你担心什么?”
“担心张角。”古时月说,“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仗打成这样,他撑不撑得住,难说。另外,董卓这个人,一旦在凉州站稳了脚跟,对咱们不是好事。”
沐朝歌想了想,问:“董卓现在在哪?”
“应该在关中一带,打着打黄巾的旗号招兵买马。这个人野心大,胃口也大。凉州是他的老家,他不会不管。”
沐朝歌没有再问。她不太懂军事,但她懂古时月——他不是一个轻易担心的人。他担心的事,一定是有道理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墙修得更结实一些,把兵练得更多一些,把粮存得更足一些。”古时月站起来,“董卓不会注意到咱们这个小庄子。就算注意到了,他暂时也没工夫来管。在他来之前,我要让这个庄子硬到他啃不动。”
沐朝歌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古时月从诊室出来,去找了石叔。
石叔在库房里清点武器。长矛、短刀、弓箭,一排一排地摆在架子上。他拿着一块磨石,一把一把地磨刀,磨完一把放下,再磨下一把。
“石叔,镇上宵禁了,衙门在抓丁。”
石叔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迟早的事。”
“张屠户不来了。以后镇上那边的消息,咱们可能听不到了。”
石叔放下手里的刀,转过身看着古时月。
“少郎,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今天起,咱们得靠自己了。以前还能从镇上买粮、买肉、打听消息,现在这条路断了。周边村寨的人,要么跑了,要么被抓了丁,要么投了叛军。咱们这个庄子,是这片地上最后一个还能正常过日子的地方。”
石叔沉默了一会儿。
“少郎,你怕不怕?”
古时月想了想,说:“不怕。但累。”
石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没有退缩。
“累了就歇。歇够了再干。”石叔转过身,继续磨刀,“当年老郎在边军的时候,有一回被羌人围了三天三夜,水都喝干了。老郎说,再撑一天,朝廷的援军就到了。第四天,援军真到了。”
古时月知道这个故事。老古讲过很多遍,但每次讲都不一样。有时候援军是第三天到的,有时候是第五天。老古的记性不好,但故事里的道理没变过——撑住,就能活。
“石叔,咱们没有援军。”
石叔磨刀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道理是一样的。撑住,就能活。”
古时月从库房里出来,又去了粮仓。
吴伯正在清点存粮,看见古时月进来,放下手里的竹简。
“少郎,张屠户走了?”
“走了。以后不来了。”
吴伯叹了口气。
“老汉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拍了拍粮囤,“少郎,粮食的事儿你放心,老汉一粒一粒地数着,不会多给谁一粒,也不会少给谁一粒。”
“吴伯,我不是来看粮食的。”
“那你来看啥?”
古时月看着吴伯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背,忽然说:“吴伯,你跟着我爹多少年了?”
吴伯愣了一下,没想到少郎会问这个。
“三十年了吧。老汉跟着老郎从边军退下来,就一直在庄上。”
“辛苦你了。”
吴伯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整理粮囤,声音有些发哽:“少郎说哪里话……老汉不辛苦……”
古时月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古时月上了哨楼。
铁娃在楼上站岗,看见石哥上来,往旁边让了让。
“石哥,张屠户这会儿应该到家了吧?”
“差不多。”
“你说他以后真不来了?”
“真不来了。”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石哥,我以前觉得,张屠户就是个杀猪的,没啥了不起。可是他要是不来了,咱们庄上就吃不着肉了。”
古时月转头看了铁娃一眼。
“你就惦记着吃肉?”
“不是……”铁娃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张屠户这个人挺好的。他每次来都笑呵呵的,给咱们送的肉也比别家的好。”
古时月没有接话。
远处,官道上已经看不见张屠户的驴车了。黄土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在低空打旋。
张屠户不来,不只是没有肉吃的问题。
这意味着,古家庄园与外部世界的最后一条常规联系断了。从此以后,他们只能靠自己——自己种粮、自己打铁、自己治病、自己打仗。
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落日的余晖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铁娃。”
“嗯?”
“明天开始,民兵训练再加一个时辰。”
“加在什么时候?”
“加在早上。卯时之前,先跑五里,再吃早饭。”
铁娃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古时月下了哨楼,往正屋走。走到诊室门口,看见沐朝歌正在灯下整理竹简。她的影子映在草棚的墙上,瘦瘦长长的,但很稳。
他没有进去打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正屋。
桌上放着一碗药汤,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加了枸杞,不苦。”
古时月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苦,有一点点甜。
他放下碗,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的安民营有人在哼歌。哼的什么调子听不清,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墙上、壕沟上、哨楼上,照在这个黄土坡上的小庄园里。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日子还要继续过。
撑住,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