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张屠户带来的。
那天一早,张屠户的驴车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进庄。驴车上没有肉,只有他一个人,面色灰败,像是连夜赶的路。
古时月在院门口碰到他时,张屠户正从驴背上往下爬,腿软了一下,铁娃眼疾手快扶住了。
“少郎,出大事了。”张屠户的声音发颤,“冀州反了。”
古时月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没动声色。他把张屠户让进正屋,倒了碗水,等他把气喘匀。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太平道的张角在冀州起事,旗号打出来,几十万人跟着就反了。”张屠户双手捧着碗,水在碗里晃,“县衙里昨夜到的消息,县尉当场就跑了。少郎,太平道的人会不会打到凉州来?”
古时月没回答,先问了细节:“旗号打的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张屠户愣了一下:“听说是这个,还说‘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县里的书吏念的,老汉没记住几句。”
“还有呢?张角亲自领兵?”
“这……老汉也不清楚,只说太平道到处烧官府、开粮仓,百姓跟着走的人山人海。”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又问:“朝廷有反应吗?”
“听说已派了大军去剿,具体派了谁,县衙里的人也没说。少郎,你说这仗要打多久?”
古时月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先在庄里歇两天,外面乱,别急着回去。”
张屠户千恩万谢地跟着吴伯去安民营安排了。古时月站在原地,手指在腰带上慢慢敲。
冀州起事,甲子年,二月。
历史没有变。
但细节变了。
他转身去找沐朝歌。诊室里正有病人,沐朝歌看见他的脸色,把手里的药碗递给姜蓼,擦了擦手走出来。
“怎么了?”
“张角起事了。”古时月压低声音,“张屠户带来的消息,细节不全,我得再打听。”
沐朝歌看着他,没说话。
“我去找石叔,让他带人去郡城一趟,打探确切消息。”古时月说,“你在庄里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
沐朝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小心些。”
古时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石叔在库房里擦刀。
听说要他去郡城打探消息,老头儿把刀往腰里一别,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少郎,若消息不好,要不要把庄外的佃户都收进来?”
“等消息确切了再说。”古时月说,“石叔,你这一趟不光打听起义的事,还要打听朝廷派了谁去剿、张角那边是怎么打的。越细越好。”
石叔看了他一眼,没说多余的话,牵了匹马出了庄。
等消息的两天,古时月照常练兵、巡墙、查粮仓,表面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铁娃看得出来,石哥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第二天傍晚,石叔回来了。
老头儿一身尘土,马背上挂着两个水囊,进庄时天已经擦黑。古时月在院门口接他,石叔把缰绳扔给铁娃,进了正屋才开口说话。
“郡城也乱了。”石叔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太守下令各县严防,但底下的人跑的跑、躲的躲,没人真心守。倒是有一件事,少郎你听了可能放心。”
古时月坐直了身子。
“张角没亲自领兵。”石叔放下碗,“起事的是他两个弟弟,张梁和张宝。张角自称‘天公将军’,但待在广宗城里没出来,说是身体不适。太平道打出的旗号也不是推翻汉室,是‘救民’、‘清君侧’、‘诛贪官’。”
古时月的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朝廷派了谁?”
“北中郎将卢植,率北军五校讨伐张角。另派皇甫嵩、朱儁各领一军,分头进剿。”石叔顿了顿,“少郎,这个卢植,是不是你们在冀州救的那个?”
古时月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呢?张角的人马怎么布的?”
“据说张角没有四处分兵,主力固守在冀州几个郡县。张梁守巨鹿,张宝守下曲阳,张角在广宗居中调度。”石叔回忆着打探来的消息,“郡城里的书吏议论,说太平道这次打得不像是要改朝换代,倒像是在占地盘。围而不攻,守而不出,跟以前的流寇不一样。”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
石叔看不懂他的表情。这个少年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兴奋,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更深的沉思。
“少郎,你没事吧?”
“没事。”古时月站起来,“石叔辛苦,去歇着吧。”
石叔出门后,古时月在正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去了诊室。
沐朝歌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在案上整理竹简。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打探清楚了?”
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把石叔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沐朝歌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他采纳了。”
“嗯。”古时月点头,“四条建议,至少三条他用了。不改旗号、不四处分兵、退居幕后。留后路那条,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他能活下来,就有后路。”
沐朝歌看着他,轻声问:“你松了口气?”
古时月没有否认。
“我去冀州之前,最怕的不是见不到张角,是怕他不听。他如果一意孤行,打出推翻汉室的旗号,四处分兵,自己冲在最前面——”他顿了顿,“冀州会变成焦土,几百万人会死。我们救不了。”
“现在呢?”
“现在至少冀州不会变成那样。”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卢植这个人,我们救过。他行军迟缓,围而不攻,跟皇甫嵩的雷霆手段不一样。张角如果能撑住,拖到朝廷内部生变,冀州这块地盘就能保住。”
沐朝歌倒了一碗水递给他:“你担心张角的身体?”
“石叔打听到的消息说他自称‘身体不适’,这倒不是托辞。我们见过他,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住。”古时月接过碗喝了一口,“但就算他撑不住了,只要张梁张宝守住冀州,太平道就不会像原来那样全军覆没。”
沐朝歌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过了片刻,古时月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我去找老古,庄里的应对要提前。”
老古在灶房里跟吴伯说话。
听说儿子来了,他把吴伯支走,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古时月坐下来,把冀州的消息说了一遍。
老古听完,没有像以前那样拍桌子,也没有说“换汤不换药”。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扩民兵、囤粮、加固院墙。外面乱了,咱们庄不能乱。”古时月说,“爹,还有一件事——郡府肯定会下文要求各乡联防。到时候咱们的民兵就有了合法名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老古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得远。”他说,“当初你说要去冀州,我拦不住你。现在看来,你去对了。”
古时月怔了一下。老古很少当面夸他。
“爹,你不问问张角的事?”
“问你你就会说?”老古哼了一声,“你那趟去冀州,做的事不该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但你记住一条——不管外面怎么乱,古家庄园的老老少少,你得护住了。”
古时月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灶房出来,古时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带着陇西黄土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的安民营还亮着几盏灯,有人还没睡,在低声说话。
铁娃从库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新打的长矛。
“石哥,老丁头今天又打出五根矛头,你看这铁口,比上批硬实多了。”铁娃把矛递过来。
古时月接过来掂了掂,矛头沉甸甸的,刃口磨得发亮,确实比上批强。老丁头这人有悟性,教他一次就能记住,第二次就能改进。
“告诉老丁头,铁料省着用,后头还会有更多人。”
铁娃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石哥,冀州那边打了仗,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暂时不会。”古时月把矛还给他,“但流民会来。流民比溃兵好管,也比溃兵麻烦。好管是因为他们只想活命,不会主动闹事。麻烦是因为人多,吃喝拉撒都是事。”
铁娃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一点——石哥说什么,他照做就行。
“那我明天多带几个人去加固安民营的窝棚。”
古时月点了点头。
铁娃扛着矛走了。古时月转身往正屋走,路过诊室时,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沐朝歌正在案上写字,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还没睡?”
“写点东西。”沐朝歌把竹简转过来给他看——上头写着“防疫须知”四个字,下面是几条简洁的规矩:一、病人与健康人分住;二、饮用之水须煮沸;三、病死者不得土葬,须火焚;四、疫区内人不许随意走动。
“明天贴到安民营去。”沐朝歌说,“冀州那边打仗,逃过来的人如果带了疫病,咱们得提前防。”
古时月看了一遍,又加了一条:“五、发热咳嗽者,立即报告卫生队。”
沐朝歌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你上辈子在手册里写过的,我都记得。”古时月说。
沐朝歌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古时月没有打扰她,转身出门。
他站在诊室门口,望了一眼东边的夜空。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风暴已经开始了。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脚下这片黄土,让风暴中的人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身后传来沐朝歌磨墨的声音,细碎的,连续的,像这个庄园的脉搏。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所有民兵。
四十三个人,站成四个方队。铁娃站在第一队队首,腰板挺得笔直。石叔拄着木棍站在旁边,刀疤脸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古时月开门见山。
“冀州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朝廷和太平道打起来了,短时间打不完。凉州离得远,暂时波及不到,但溃兵和流民肯定会来。”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从今天起,几件事:第一,民兵训练由三日一练改为两日一练,实战场次翻倍。铁娃,你负责排班。”
铁娃大声应诺。
“第二,粮仓和武器库全天候有人看守,出入要登记,不许任何人私自取用。吴伯,你管粮仓;老丁头,你管武器库。”
两个老人都点了点头。
“第三,安民营接纳流民要登记,按技能分类安置。身体好的编入生产队,有手艺的单独造册。营书记,你管这个。”
那个当过小吏的落魄书生从人群里站出来,拱手应诺。他本名陈实,来庄里半年了,管人口登记管得细,古时月就把这事交给了他。
“第四,”古时月看向沐朝歌,“卫生队扩编,从六人扩到十二人。防疫物资备足双份,伤员救治点设在庄内三个位置,按轻伤重伤分类。”
沐朝歌点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
“散了吧。”
众人散去后,老古拄着拐杖从灶房那边走过来,站在古时月身边。
“你说得倒利索。”
“爹,你听着有什么要改的?”
老古想了想,说:“你漏了一条。”
“哪条?”
“赏罚。”老古看着操场上散去的人群,“你说了一堆事,没说要怎么赏勤罚懒。庄子大了,人多了,光靠听话不够。得让勤快的人多得,偷懒的人少得,这才能长久。”
古时月怔了一下。
他上辈子在机关里待过,知道绩效考核的重要性,但到了这个时代,反而把这事忘了。老古虽然不识字,但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治军最基础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爹说得对。”古时月转身叫住陈实,“营书记,加一条——安民营按劳分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具体办法你拟一个,明天给我看。”
陈实应了。
老古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姓沐的姑娘,你娶不娶?”
古时月没料到老古会突然问这个。
“人家跟你从冀州回来,住在庄里,帮你管诊室、带学徒,你总不能让人家没名没分。”老古说这话时没看儿子,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上,“你若认定了,就早点办。别让人家等。”
古时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古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远处的诊室门口,沐朝歌正在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病。晨光照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没顾上理,只是低着头,仔细地给那孩子把脉。
古时月看了几息,转身去了粮仓。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娶她的事,等忙过这一阵再说。
但她不会等的。
他心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