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同时传来的。
那天上午,郡城张敬派来的信使和北边逃来的流民前后脚到了庄园。信使带来的是一卷公文,上头写着:皇甫嵩在广宗大破黄巾,斩张梁,张角退居广宗养病,张宝守下曲阳。太平道虽败,但并未全军覆没,余部退入山地,朝廷正在商议善后之策。流民带来的却是另一番消息:凉州叛军北宫伯玉、边章、韩遂聚众十余万,攻破护羌校尉营,杀泠徵,凉州各郡县人心惶惶。
古时月在正屋里展开公文,看了两遍,放在桌上。铁娃站在旁边,忍不住问:“石哥,黄巾败了?”
“败了。但没死透。”
“没死透是啥意思?”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张角还活着,退居广宗养病。张梁死了,张宝还在。太平道的根基未损,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这跟他当初在冀州给张角提的建议差不多——保住命,守住冀州,别硬拼。张角听进去了,所以他还活着。
“凉州叛军的事,才是眼前要命的。”古时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麻布地图前,拿起木炭,在地图上标出了几个点。金城、陇西、汉阳、武威。叛军从金城起事,往东打,陇西郡是必经之路。古家庄园在陇西郡的东边,叛军如果东进,一定会经过这里。
他把石叔和铁娃叫来。石叔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磨刀石,刀已经磨得锃亮了。古时月把两则消息都告诉了他们。
石叔听完,蹲在地上,用木炭画了几笔。“少郎,黄巾的事,跟咱们关系不大了。张角退了,冀州那边朝廷会去收拾。但这个——”他用木炭指了指地上的“金城”二字,“韩遂、边章,这些人离咱们近。他们要是东进,陇西郡就是战场。”
古时月点头。“石叔,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主要威胁不再是黄巾溃兵,而是凉州叛军。”
石叔沉默了一会儿。“溃兵是散兵游勇,没有组织,没有粮草,打一次就散了。叛军不一样。叛军有组织,有将领,有粮草,有十几万人。打不过。”
“所以不能硬拼。”
“那怎么打?”
古时月指着地图。“守。固守庄园,不出击。叛军的目的是东进,抢地盘、抢粮食。他们没有工夫围一个小庄园。我们只要守住墙,他们就会绕过去。”
石叔想了想。“如果他们专门来打呢?”
“那就要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打。墙高沟深,粮足兵精,打下来要死很多人,抢到的粮食还不够付伤亡的抚恤。叛军的将领不傻,他们会算账。”
石叔没有再问。他把磨刀石收起来,站起来。“少郎,我再去看看墙。沟底的木桩要换一批,墙头的垛口要再加高。”
古时月点头。石叔出门的时候,铁娃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长矛。
“铁娃,进来。”
铁娃进来了,站在地图前。古时月用木炭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把凉州叛军的形势说了一遍。铁娃听得很认真,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石哥,叛军有十几万人?咱们只有一百多。”
“人多不一定赢。叛军十几万人,不是都在一个地方。他们分驻各地,粮食不够吃,内部也不团结。边章、韩遂、北宫伯玉,三股势力捏在一起,迟早会分裂。我们只要撑过最难的这一阵,后面就好办了。”
铁娃点了点头。
古时月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竹简,是之前写好的《六屯联防战备条例》。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铁娃。“从明天开始,联防进入二级戒备。各村寨的烽火台全天候值守,民兵取消休假,武器随时待命。”
铁娃接过竹简,跑了出去。
傍晚,古时月去了诊室。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等病人走了,她才擦了擦手,看着他。
“出事了?”
“黄巾败了。张梁战死,张角退居广宗养病。凉州叛军起来了。”
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张角没死?”
“没死。他听了我的建议,保住了命,也保住了冀州的一部分。”
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初去冀州,值了。”
古时月靠在墙上。“值不值,现在说了不算。张角还能撑多久,要看朝廷怎么对他。如果他接受招安,也许能活下来。如果硬拼,还是死路一条。”
“他会不会接受招安?”
“不知道。但我会给他写信,劝他。”
沐朝歌走到他面前,没有说什么,只是站着。
“还有一件事。”古时月说,“凉州叛军起来了,十几万人,正在东进。我们这边,很快就要变成战场。”
沐朝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慌张。“你打算怎么办?”
“守。守住庄园,不出击。”
“能守住吗?”
古时月看着她的眼睛。“能。”
沐朝歌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但她的手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夜里,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哨楼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值守的人在生火做饭。更远处,天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漆黑里,十几万叛军正在集结,正在东进,正在逼近。
铁娃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石哥,你睡不着?”
“在想事。”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石哥,你说张角会不会来救咱们?”
古时月愣了一下。“救咱们?他在冀州,离咱们几千里。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救咱们?”
铁娃挠了挠头。“俺就是随便问问。”
古时月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张角那边,有他自己的仗要打。我们这边,我们自己打。”
铁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远处的烽火台上,灯火晃了一下。值守的人换了班,新上来的人举着火把在台上走了一圈。夜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灭。
古时月转过身,走下哨楼。
铁娃跟在后面,问了一句:“石哥,你说叛军会来咱们这儿吗?”
古时月没有回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我们都要准备好。”
铁娃点头。
古时月回到正屋,点上油灯,摊开地图,用木炭在陇西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圈里,是古家庄园,是六屯联防,是一千多口人的命。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在地图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个圈里,是凉州叛军,是十几万人的洪流。
小圈要在大圈的冲击下生存下来,不能靠硬碰硬,要靠巧劲。让他绕过去,让他觉得不值得打,让他自己内部先乱。这些话,古时月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默默地算。
算完了,他拿起笔,开始给张角写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冀州之事,足见先生之智。凉州叛乱已起,古家庄园危在旦夕。若先生能稳住冀州,遥为声援,已是万幸。他日若天下有变,冀州与凉州当可互为援手。写完,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柜子里,等有合适的信使再送出去。
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照在练兵场上,照在那些沉默的长矛上。民兵们已经睡了,但武器没有睡。它们在黑暗中闪着暗光,等着天亮。
古时月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一年前,他站在这个窗口,看着外面的黑夜,心里想的是怎么活过乱世。现在,乱世真的来了,他反而不怕了。不是胆子大了,是准备好了。
墙够高了,沟够深了,兵够强了,粮够多了。
谁来,都要先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