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是在半夜被叫醒的。斥候从金城方向送来急报，刘大亲自跑的，马都跑死了两匹。贾诩点着油灯看了消息，披上衣服就往正屋走。古时月也没睡，正在看春耕的汇总。贾诩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少郎，金城那边出大事了。”
古时月放下竹简。“说。”
“韩遂杀了边章、北宫伯玉和李文侯，吞并了他们的部众。现在韩遂一家独大，拥兵十余万，威震西州。”贾诩把情报竹简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金城郡已经沦陷，陇西郡太守李相如倒戈，跟韩遂合流了。汉阳郡太守傅燮不愿投降，据城死守，恐怕撑不了多久。”
古时月拿起竹简，看了一遍。韩遂杀边章、北宫伯玉，这件事他知道——历史上发生过。但李相如倒戈，傅燮殉国，这些也都是历史。只是时间提前了还是推后了，他记不太清。但有一点很清楚——古家庄园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李相如倒戈，陇西郡就是韩遂的地盘了。”古时月放下竹简。“我们就在陇西。”
贾诩点头。“正是。以前叛军三股势力内斗，顾不上我们。现在韩遂一家独大，他腾出手来，迟早会注意到古家庄园。而且，李相如是陇西太守，他倒戈之后，陇西各乡各村要么归附韩遂，要么被剿灭。我们夹在中间，不表态不行，表态也不行。”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木炭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了，但陇西郡的位置还在。金城在西北，汉阳在东，陇西夹在中间。韩遂占了金城，李相如倒戈，陇西就是韩遂的前哨。古家庄园在陇西的东边，正好卡在韩遂东进的路上。
“贾先生，你觉得韩遂什么时候会注意到我们？”
贾诩想了想。“现在他忙着整合内部，吞并边章和北宫伯玉的部众。至少要几个月。等他把内部理顺了，就会向东扩张。到时候，我们首当其冲。”
“几个月。”古时月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圈。“够做什么？”
“够扩军。”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
贾诩走到地图前，指着古家庄园的位置。“民兵编制太小，两百多人，打打溃兵还行，面对千人以上规模的冲突，根本不够看。韩遂随便派一支偏师，就有两三千人。我们必须扩编，至少要有能应对千人规模敌军的能力。”
古时月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一千人的敌军，需要多少兵来守？墙高沟深，守城有优势，但兵力不能太少。按三比一的比例，守墙需要三百人，加上预备队、斥候、后勤，至少需要五百人。
“扩到多少人？”他问。
贾诩伸出一只手。“五百。”
屋里安静了片刻。五百兵，是现在兵力的两倍多。古家庄园总人口一千二百多，五百兵意味着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兵。这比例太高了，种地的人会不够。
古时月看向沐朝歌——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显然是来送药的，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朝歌，后勤压力能承受吗？”
沐朝歌走进来，把药汤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五百兵，每人每天两升半口粮，一天就是十二石半。加上庄上其他人，总耗粮每天近三十石。存粮一千三百石，只够吃四十多天。但现在是春天，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
“暂时能承受，但不是长久之计。”沐朝歌说。“扩军之后，必须增加生产。不然撑不到秋收。”
古时月端起药汤，一口气喝完。苦，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放下碗，看着贾诩和沐朝歌。
“扩。”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所有民兵和联防队员。两百多人，站成一片。铁娃、刘大、周仓、庞德、张绣站在队伍前面，石叔靠在墙根下磨刀，贾诩站在远处。古时月站在高处，没有拿扩音的东西，但他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
“从今天起，民兵扩编。现有二百二十人不动，再从安民营和各村寨中再招二百八十人，补足五百。各队编制调整——第一队铁娃，第二队刘大，第三队庞德，第四队张绣，第五队预备队，由石叔直接带领。”
铁娃、刘大、庞德、张绣同时抱拳。
“扩编不是加人就行。加人还要加训练、加武器、加粮草。各队自己招人，自己训练。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五百个能上墙的兵。”
没有人说话。
“散了吧。”
队伍散开了。铁娃带着第一队去东边的场地，刘大带着第二队去南边，庞德带着第三队去西边，张绣带着第四队去北边。四个方向，四个场地，同时开练。
石叔没有动。他靠在墙根下，刀已经磨好了，但他没有走。他看着四个场地上的人，对身边的贾诩说了一句：“五百兵，庄上养得起吗？”
贾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民兵。“养不起也要养。不养，庄就没了。”
石叔没有说话，站起来，提着刀走了。他要去带他的第五队——预备队，由老兵和骨干组成，哪里吃紧补哪里。
扩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六屯联防。各村寨的头人反应不一。周头人最积极，主动提出把寨子里的青壮送来训练。孙家坡的孙老汉犹豫了几天，也送了十几个人过来。李家堡的李有粮拖了最久，但最后还是送了。他知道，不送人，叛军来了没人守，寨子就没了。
张绣在第四队的场地上，看着新来的人。这些人有的是佃户，有的是流民，有的是各村寨送来的青壮。他们大多不会骑马，有的人连马都没摸过。张绣没有着急，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上马，怎么下马，怎么握缰绳，怎么夹马腹。他教得不快，但很耐心。
李二狗蹲在场边，看着那些新兵笨拙地爬马，对旁边的人说：“这些人，比俺当初还笨。”旁边的人笑了。张绣听见了，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李二狗赶紧闭嘴。
庞德在第三队的场地上，练的是步战冲锋。新兵们拿着木棍，排成队形，听号令冲出去。队形散了，重来。冲慢了，重来。冲快了停不住，重来。庞德不骂人，但一遍一遍地重来，练到对为止。
铁娃在第一队的场地上，练的是旗号和协同。新兵们看不懂旗，听不清鼓，左右不分。铁娃的嗓子喊哑了，赵二接替，赵二哑了，铁娃又接回来。两个人轮流喊，喊到新兵们能分清左右为止。
刘大的第二队练的是墙头防守。新兵们蹲在墙垛后面，按照号令探出、缩回、放箭。有人探得太高，被“敌人”射中。有人缩得太快，没看见敌人从哪边来。刘大一个一个地纠正。
石叔的第五队没有固定的场地。他带着预备队在几个场地之间来回跑，哪里缺人补哪里，哪里吃紧顶哪里。石叔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新兵们看见了，腿就软了三分。
扩编的头几天，一片混乱。人多了，场地不够用。武器不够，有人拿着木棍练。马不够，有人轮流骑。粮草消耗得飞快，吴伯每天来报账，数字一天比一天大。古时月没有皱眉，只是说：“省着吃。但兵不能饿着。”
沐朝歌的诊室也忙了起来。新兵训练受伤的多，扭了脚的、摔了马的、被木棍捅了的，每天都有。姜蓼、铁兰、吴荇三个学徒忙得脚不沾地，沐朝歌自己也从早忙到晚。但她没有抱怨。她知道，这些兵练好了，庄子才能守住。
贾诩每天去各个场地看一遍，回来向古时月汇报。哪个队练得快，哪个队练得慢，哪个队长称职，哪个队长需要换。他的情报很细，细到每个班的训练进度。
古时月听完汇报，在竹简上记一笔。他记的不是表扬或批评，是数字。第一队扩编到一百二十人，完成率百分之八十。第二队一百一十人，百分之七十三。第三队一百人，百分之六十七。第四队八十人，百分之五十三——骑兵不好招，会骑马的人少。第五队九十人，百分之六十。
不够。还要招，还要练。
古时月在“第四队”后面写了一行字：张绣，扩招骑兵，从各队抽调会骑马的青壮，优先补充。写完了，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练兵场上，四个场地同时操练，尘土飞扬，号令声此起彼伏。五百兵，还差得远。但架子搭起来了，人慢慢补，训练慢慢搞。
古时月转过身，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陇西扩军。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写了今天的日期：中平三年春。
窗外的阳光照在竹简上，墨迹还没干。古时月吹了吹，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柜子里。他走出正屋，上了哨楼。他站在高处，看着四个场地上正在操练的民兵。他们有的穿着旧短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光着脚。他们的武器有长矛、有短刀、有木棍。他们的队形还不整齐，他们的号令还不熟练。但他们在练。在太阳底下练，在风沙里练，在尘土中练。
古时月看着他们，对自己说：五百兵，一个月。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