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听说张绣来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他这几天一直带着第三队在庄外训练新兵的冲锋队形，早上天不亮就出去，傍晚才回来。回到庄里，把马拴好，正准备去灶房吃饭，铁娃告诉他：“张绣来了，带着二十几个弟兄，住西边那排土坯房。”
庞德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比武的事，张绣那杆银枪耍得确实漂亮，就是人太傲。那时候他看得出来，张绣虽然输了，但不服。眼神里有一种“总有一天要赢回来”的意思。这才过了两个月，怎么就来了？还带着二十几个弟兄？
“他来干什么？”庞德问。
铁娃说：“来投奔少郎的。走投无路了，粮草断了，叔父张济在董卓那边也靠不住了。”
庞德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走投无路，中了箭，倒在官道边的沟里，被巡逻的民兵抬回来。沐朝歌给他治伤，古时月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他没有地方可去，就留了下来。张绣现在走的路，跟他当初走的路，一模一样。
庞德没有去灶房吃饭，转身去了西边的土坯房。他到的时候，张绣正蹲在院子里修马鞍。李二狗在旁边递工具，看见庞德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少将军，庞将军来了。”
张绣抬起头，看见庞德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那把长刀。刀没有出鞘，但提刀的姿态让人知道他随时可以拔出来。张绣放下手里的马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人对视了一眼。
庞德先开口。“张绣，听说你来了。”
张绣点头。“来了。”
“来投奔少郎？”
“是。”
庞德看着他。张绣的脸上没有了两个月前那种傲气，眼神也变了。不是那种不服输的锐利，是一种沉稳。走投无路的人，要么彻底垮掉，要么变得沉稳。张绣是后者。
庞德把长刀从腰间取下来，拄在地上。“上次比武没分出胜负，今日再打一场？”
院子里安静了。李二狗往后退了两步，其他弟兄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张绣。他们都知道张绣的脾气，要是以前，这种话根本不用问，张绣早就提枪上去了。
张绣看着庞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打了。”
庞德看着他。“为什么？”
“上次输的是傲气，这次输的是命。”张绣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庞将军的刀法，在下服了。再打一百次，也是服了。服了就不打了。”
庞德没有说话。他提着刀，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张绣的眼睛。他在判断张绣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低头。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张绣的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委屈，没有隐忍。他是真的服了。
庞德把长刀插回腰间的皮扣里，走到张绣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张绣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张绣，你这个人，不坏。就是太傲。傲的人，容易吃亏。现在你吃了亏，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留下来，好好干。少郎是个值得跟的人。”
张绣看着庞德。这个人的刀法，他领教过。这个人的话，他信。庞德跟古时月的时间不长，但他愿意留下来，说明古时月确实有值得跟的地方。
“庞将军，在下有一事想问。”张绣说。
“问。”
“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来？”
庞德想了想。“我中了箭，倒在官道边的沟里，被少郎的人抬回来。沐娘子给我治伤，少郎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我没地方可去，就留下来了。后来我出去找我的弟兄，找到了十几个，带回来。少郎全收了，管吃管住，还给马、给武器。”他顿了顿，“我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少郎把我当人看。不是当刀使，不是当枪使，是人。”
张绣沉默了。庞德说的，跟他心里想的一样。古时月把他当人看。他走投无路来投奔，古时月没有看不起他，没有提条件，管吃管住，还给粮草。他提条件，古时月答应了。这不是施舍，是尊重。
“庞将军，在下明白了。”张绣说。
庞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走，去灶房吃饭。王媪今天煮了肉汤，去晚了就没了。”
张绣笑了笑，跟庞德一起往灶房走。李二狗跟在后面，小声问旁边的兄弟：“庞将军跟少将军这是算和好了？”那兄弟说：“他们本来就没有不好，就是比武输了赢了的事。现在都是少郎的人，就是自己人了。”
灶房里，王媪正在给大家打饭。庞德端着碗蹲在门口喝汤，张绣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就是喝汤。喝完了，庞德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卯时，练兵场。你的人跟着第三队练步战，我带你的人练格斗。”张绣点头。“好。”
第二天卯时，张绣带着二十三个弟兄准时出现在练兵场上。庞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第三队的六十多人也列好了队。庞德没有客套，直接分配任务。“你的人，分成三组。一组跟我练格斗，一组跟铁娃练协同，一组跟石叔练体能。轮着来，一个时辰换一次。”
张绣的人被分到了三个组里。李二狗跟着庞德练格斗，被摔了好几回，鼻青脸肿的，但没有喊疼。练完了，蹲在场边喘气，对张绣说：“少将军，庞将军这格斗，比咱们以前练的狠多了。”张绣说：“狠才能活。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客气。”
张绣自己也没有闲着。他跟着石叔练体能，跑圈的时候他跑在最前面，俯卧撑、仰卧起坐，他一个不落。石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练完了，石叔扔给他一块麻布擦汗，说了一句：“还行。”
张绣知道，石叔这个人，能说“还行”，已经是高评价了。
下午，张绣开始教民兵骑术。庄上有二十几匹马，加上张绣带来的十七匹，一共四十多匹。民兵里会骑马的不多，大多数连马都没摸过。张绣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怎么上马、怎么下马、怎么握缰绳、怎么夹马腹。他教得不快，但很耐心。有人从马上摔下来，他扶起来，让那人再上一次。有人怕马，他牵着缰绳，让那人先坐着，慢慢走。
庞德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铁娃说：“张绣这个人，当教头不错。耐心，不骂人。”铁娃说：“他以前可没有耐心。上次来比武的时候，看他那个傲劲儿，我都想揍他。”庞德笑了笑。“人是会变的。”
傍晚，训练结束。张绣把马一匹一匹地牵回马厩，添草料，加水。李二狗走过来帮忙，两人蹲在马厩里，看着马吃草。
“少将军，你今天教了一天，累不累？”李二狗问。
张绣靠在马厩的木桩上。“累。但比以前在山沟里跑强。”
“那倒是。在山沟里跑，又累又怕。在这儿，累完了有饭吃，有地方睡，心里踏实。”
张绣没有接话。他看着马厩里的马，那些马都是瘦马，经过这些天的喂养，开始长膘了。毛色亮了一些，眼睛也有神了。他想，人跟马一样，只要有粮吃、有地方住、有人管，就能活过来。他张绣活过来了，他的二十三个弟兄也活过来了。
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马厩的方向。张绣蹲在马厩里，不知道在跟李二狗说什么。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铁娃走上来，站在古时月旁边。
“石哥，庞德今天跟张绣见面了。”
“怎么说的？”
“庞德问他打不打，张绣说不打了，服了。庞德拍了他肩膀，说留下来好好干。”
古时月点了点头。庞德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对张绣，不能硬压，也不能不管。庞德做得刚好。
“石哥，你觉得张绣现在是真心了吗？”铁娃问。
古时月看着马厩的方向。“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对庄子有用，不只是来讨饭的。人有了用，心就安了。心安了，就不会走了。”
铁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远处，张绣从马厩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古时月在哨楼上，朝他点了点头。张绣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西边的土坯房。
李二狗跟在后面，问了一句：“少将军，你说少郎什么时候会让咱们上阵？”
张绣在门槛上坐下，把银枪靠在身边。“快了。叛军不会让我们闲太久的。”
李二狗蹲在他旁边。“那俺得好好练。庞将军的格斗，俺还没学会呢。”
张绣看了他一眼。“学不会就多练。练到会为止。”
李二狗使劲点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马厩里草料的气味。张绣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庞德说得对，古时月是个值得跟的人。不是因为他对张绣好，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好。佃户、流民、溃兵、残兵，在他眼里都是人。都是要吃饭、要睡觉、要活下去的人。这样的人，值得跟。
张绣站起来，把银枪提进屋里，关上了门。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教骑术，还要练格斗。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紧不慢，但每一天都不能松劲。因为他现在是古家庄园的人了。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这个庄子。他不能让庄子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