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古时月在正屋里备了酒。不是王媪酿的黍米酒，是去年存下来的一坛老酒，一直没舍得喝。铁娃把酒坛抱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石哥，今天有喜事？”古时月说：“也许。”铁娃没有再问，放下酒坛退了出去。
贾诩准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酒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客位坐下。古时月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两碗。酒色浑黄，酒香不浓，但很醇。他端起一碗，放在贾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贾先生，三天的期限到了。”
贾诩端起酒碗，没有喝，放在桌上。“少郎想好了？”
古时月看着他。“想好了。但在说之前，我想先问贾先生一件事。”
“少郎请说。”
“贾先生要生杀之权，是为了什么？为了功名？为了富贵？还是为了别的？”
贾诩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功名？他不在乎。富贵？他也不缺。那他为什么要在凉州游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找一个值得辅佐的人？为什么要在古家庄园留下来？
“为了做事。”贾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下这一辈子，如果只是混吃等死，对不起阎忠那句‘张良陈平之奇’。在下想做些事，做些不一样的事。但要做事，就要有权。没权，什么都做不了。”
古时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贾先生，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张良陈平为什么辅佐汉高？”
贾诩想了想。“因为汉高能成事。”
古时月摇头。“不对。张良陈平辅佐汉高，不是因为汉高能成事，是因为汉高做的事，是他们想做的事。灭暴秦，定天下，让百姓过安生日子。张良陈平想做这件事，但自己做不到，所以要找一个能做到的人。”
贾诩看着古时月。这个少年说的，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贾先生，我不是汉高。我做不了汉高做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练兵场上，民兵们在操练，号令声一声接一声。“让这片地上的人，不再怕。不怕饿死，不怕冻死，不怕被人杀。不怕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他转过身，看着贾诩。“这就是我的誓言。为天下生民立命。不是喊口号，是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到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冻死，没有人被人杀。”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诩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有些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有放下碗。
“少郎，在下这一生，看过太多豪杰。”他放下酒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你不是最勇的，不是最狠的，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跟你干，或许真能干出些不一样的事。”
古时月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贾先生，欢迎。”
贾诩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古时月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客套，是郑重其事。他在凉州游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今天行了，是因为他找到了那个值得辅佐的人。
古时月也站起来，回了一礼。“贾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古家庄园的军师祭酒。”
“军师祭酒？”贾诩愣了一下。这个官名，是军中设的，负责谋议。古时月不是朝廷命官，没有资格设这个职位。但他设了，说明他把古家庄园当成了一方势力，不是坞堡，不是庄园，是一方势力。
“贾先生觉得不合适？”
贾诩摇头。“合适。在下就是军师祭酒。”
两人重新坐下。古时月又倒了两碗酒，一人一碗。贾诩端起酒碗，没有喝，说了一句：“少郎，在下还有一个要求。”
“贾先生请说。”
“在下要管斥候。现有的斥候不够用，要扩编。要安插细作，要打探情报，要分析局势。这些事，不能靠少郎一个人做。”
古时月点头。“斥候扩编到二十人，归你管。细作的事，你看着办。需要什么，跟我说。”
“还有一件事。”
“说。”
“少郎要给我一块令符。不是实物的符，是口头的令。让我在斥候面前，说话算数。他们知道，我的话就是少郎的话。”
古时月想了想。“可以。但有一条——我的令和你的令不一样的时候，听我的。”
“那是自然。”
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干了。酒坛空了，两人脸上都有些泛红。铁娃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两人喝得高兴，悄悄退了下去。
贾诩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少郎，这是在下写的凉州方略，补上了古家庄园的部分。少郎看看。”
古时月展开竹简。上面写着古家庄园的兵力、粮草、防线、弱点，每一样都分析得很透彻。兵力二百二十人，其中骑兵二十人，步兵二百人。粮草一千三百石，可支撑半年。防线以庄园为中心，六屯联防为外围，烽火台预警。弱点有三：骑兵不足，无法与叛军野战；箭矢储备不够，打不了持久战；安民营人口太多，一旦断粮，内部先乱。
古时月看完了，放下竹简。“贾先生写的，都是实话。”
“在下不写假话。”
“弱点怎么补？”
贾诩指着竹简上的条目。“骑兵不足，从两个方面补。一是自己练，从民兵中挑会骑马的，扩编骑兵队。二是招降，叛军中有不少西凉骑兵，如果能招降几个小头目，马和人就都有了。箭矢储备不够，让老丁头再垒两座炉子，日夜赶工。安民营人口多，不是坏事，但要管好。把能干活的全编入生产队，不能干活的也不能白养，能带孩子的带孩子，能做饭的做饭。每个人都要有用。”
古时月点头。“贾先生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没有想得这么细。”
贾诩笑了笑。“在下就是做这个的。少郎想大的，在下想细的。”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叛军的动向聊到朝廷的局势，从羌人的部落聊到各郡县的虚实。贾诩把他在凉州游历多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告诉古时月。哪个豪强可以拉拢，哪个坞堡可以结盟，哪个叛军头目可以策反，哪条路可以通商，哪座山可以设伏。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有依据。
古时月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竹简上记几笔。
天快黑了，贾诩站起来。“少郎，在下该回去了。明天开始，斥候归在下管。”
古时月也站起来。“贾先生，我让铁娃带你去看斥候的营地。”
贾诩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铁娃等在门口，领着贾诩往斥候营地去。路上，铁娃忍不住问了一句：“贾先生，你现在是军师祭酒了？”
贾诩点头。“是。”
“军师祭酒是干啥的？”
贾诩想了想。“就是帮少郎出主意的人。”
铁娃挠了挠头。“那石叔也是帮少郎出主意的，你们俩谁大？”
贾诩笑了笑。“石叔大。他管练兵，我管情报。各管一摊。”
铁娃明白了。
斥候营地设在庄园西边的一排土坯房里。二十个人，全是古时月从民兵里挑出来的机灵人。刘大是斥候队长，北军出身，当过斥候，会看地形、会记路、会从人群里分辨谁可疑。贾诩到的时候，刘大正在屋里擦刀。
“刘队长。”贾诩站在门口。
刘大站起来。“贾先生，少郎让我听你的。”
贾诩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从今天起，斥候扩编到二十人，归我管。你们的任务是打探情报——叛军的动向、朝廷的兵力、各郡县的虚实、羌人的动静。每三天报一次，有紧急情况随时报。”
刘大点头。
“明天开始，我要你们做几件事。”贾诩伸出手指。“第一，在金城方向安插细作，混进叛军里，打探他们的粮草、兵力、动向。第二，在陇西郡城安排眼线，盯着郡守刘政，看他跟谁来往、调什么兵。第三，在周边各县布置暗哨，注意有没有溃兵、流民、可疑人物。”
刘大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贾诩看着刘大的眼睛。“你们做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的家人、战友、朋友。说了，不但自己危险，还会害了整个庄子。”
刘大郑重点头。“贾先生放心。斥候的规矩，俺懂。”
贾诩从斥候营地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还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阎忠的话，想起这些年的游历，想起古时月说的“为天下生民立命”。他想，值了。
他回到客舍，点上油灯，在竹简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决定。写完了，放下笔，吹熄了灯。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把今天古时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最勇的，不是最狠的，不是最聪明的。但第一个让他觉得——能干出些不一样的事。
贾诩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古时月在正屋里也没有睡。他把贾诩写的凉州方略又看了一遍，在“弱点”那一条下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骑兵扩编，箭矢增产，安民营整顿。写完了，放下笔，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照在练兵场上。民兵们已经睡了，长矛靠在墙上，箭矢装回篓里。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上还亮着灯火。值守的人换了班，新上来的人举着火把在台上走了一圈。
古时月躺在床上，想着贾诩说的那句话——“跟你干，或许真能干出些不一样的事。”他想，什么叫不一样的事？不让老百姓怕，就是不一样。不让老百姓饿死，就是不一样。不让老百姓被人杀，就是不一样。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他已经在做了，贾诩也来了。两个人做，总比一个人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