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喧闹从清晨就开始了。卖粮的、卖盐的、卖布的、卖铁器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公平秤旁边的铜斗被磨得锃亮，百姓自己量粮，自己付钱，不用人盯着。成英公站在公平秤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算了一笔账。集市开了一年多了，交易量越来越大，但庄园没有从集市中收过一文钱。路坏了，要从军仓拨粮修；桥断了，要从民仓出工修；仓库防火的沙土、水缸、麻布，都要花钱。钱从哪来？从军仓民仓出，军仓民仓的粮又从哪来？从百姓的赋税出。赋税是固定的，修路的钱多了，养兵的钱就少了。不能这样。
他回到西跨院，摊开竹简，写了一份建议书。建议征收少量交易税，百钱之物税不及五钱，即税率百分之五。税收专项用于驿道修缮、桥梁加固与仓库防火等公共开支。他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百姓能承受，才合上竹简，去了正屋。
古时月正在看张绣送来的骑兵训练报告，成英公把建议书放在桌上。“少郎，在下建议征收交易税。百钱之物税五钱，百姓能承受。税收专项用于修路、修桥、防火。不挪作他用。”古时月拿起建议书，看了一遍，没有表态。“吴硕呢？叫他来。”
吴硕来了。他接过建议书，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成先生，交易税不能转加在口粮赋额上。百姓交粮已经够多了，再加税，会怨。”成英公说。“不是加在口粮上，是加在交易上。不种地的人，不做买卖的人，不交。做买卖的人，赚了钱，交一点。公平。”吴硕摇头。“公平？做买卖的人也是百姓。他们赚了钱，也要养家。再加税，他们也会怨。”
两人争执不下。古时月没有插话，听他们辩。成英公说。“交易税不是加税，是分流。以前修路、修桥、防火，都从军仓民仓出粮，军仓民仓的粮是赋税，赋税是百姓交的。修路的钱多了，养兵的钱就少了。养兵的钱少了，兵就弱了。兵弱了，谁来守庄？交易税专项用于公共开支，不占赋税，不挤军粮。这是分流，不是加税。”
吴硕说。“分流？百姓不管你分不分流，只管自己口袋里少了多少钱。交易税一收，东西就贵了。东西贵了，百姓就不买了。不买了，买卖就少了。买卖少了，税就收不到了。收不到，路还是修不了。”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集市上人来人往，公平秤旁边有人在称粮，盐铁铺门口有人在买锄头。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成英公说得有道理，吴硕也有道理。成英公要分流，吴硕怕加税。两人都是为百姓好，只是角度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交易税可以收，但不能转加在口粮赋额上。税率明文标在公平秤旁，让百姓看得见。收多少，用在哪儿，都要记账。按月公布，接受监督。”成英公和吴硕同时点头。
古时月又说。“税率，百钱之物税三钱，不是五钱。五钱太重，三钱刚好。够修路，不伤民。”成英公想了想，点头。“三钱也可以。”吴硕也点头。“三钱百姓能承受。”
成英公把税率改成了百分之三，把税板刻好，挂在公平秤旁边。税板是一块一尺宽、两尺高的木板，上面写着：“交易税，百钱税三钱。专用于修路、修桥、防火。不挪作他用。”税板挂出去那天，赶集的人围了一大圈。有人问。“啥是交易税？”识字的人念给他听。“买东西卖东西，都要交税。一百钱的东西，交三钱。三钱不多，一碗粥的钱。”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卖粮的商贩蹲在税板前面，看了半天，站起来，从钱袋里数了三文钱，举过头顶。“这是俺的税。路坏了，桥断了，该修。”
成英公接过钱，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建安元年冬，平襄集市，卖粮商贩自缴税三钱。用途：修路。”他把钱收进钱袋，把竹简递给吴硕。吴硕接过去，归档。
消息传开了。有人在集市上买了东西，主动去公平秤旁边缴税。有人买了盐，缴了三文；有人买了布，缴了五文；有人买了锄头，缴了四文。钱不多，但每一文都记得清清楚楚。成英公每天收摊后，把当天的税收统计出来，写在竹简上，贴在税板旁边。“今日收税三百二十文，累计三百二十文。用途：待拨。”百姓看了，知道钱没乱花。
第一笔税收支出，是修平襄城外的一座枯桥。桥年久失修，桥板朽了，桥墩歪了。成英公从税收中拨了五百文，买木料，请木匠。老赵带着木工坊的徒弟们，拆了旧桥，架了新桥。新桥比旧桥宽一尺，桥面铺了厚榆木，能承重。桥两头用石头砌了护坡，防止雨水冲刷。桥修好了，成英公在税板旁边贴了一张告示。“修桥支出五百文，结余若干。桥已修好，百姓放心过。”百姓看了，有人竖大拇指，有人没说话，但心里服了。
成英公在驿丞例会上宣布了交易税的收支制度。“税收按日统计，按月公布。支出专项，不能挪作他用。谁挪用了，按律处置。”铁柱在竹简上记下了。老张问。“成先生，税收会不会不够用？”成英公说。“不够用，说明集市不旺。集市不旺，说明百姓没钱。百姓没钱，就不能多收税。宁可不够用，也不能多收。”老张点头。
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英公送来的税收报告。第一月税收一千二百文，支出修桥五百文，结余七百文。他合上竹简，对成英公说了一句。“成先生，交易税不是税，是百姓的心。他们交的不是钱，是信任。信任不能乱花。花在哪里，要让他们看见。看见了，他们才信。信了，就会继续交。不信，一文都收不到。”
成英公点头。
夜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建安元年冬，成英公提议征收交易税，百钱税五钱。吴硕反对加税。古时月定百钱税三钱，不转加口粮，税率明标公平秤旁，按汉制金曹出账。税板挂出，商贩自缴。首笔支出修平襄城外枯桥。交易税之争，不争在税，争在信。税轻则民不怨，用明则民信。信生，税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