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退兵后的第十天,古时月在正堂召开了复盘会。舆图重新挂上了墙,上面用炭笔标着韩遂进军的路线、扎营的位置、进攻的方向、撤退的轨迹。红线、黑线、蓝线交错纵横,像一张网。贾诩坐在左首,成英公坐在右首,张绣、阎行、庞德、姜冏、铁娃、吴硕依次排开。沐朝歌没有来,她派姜蓼旁听。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古时月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截炭笔,指着韩遂前部营地被阎行夜袭的位置。“韩遂的第一错,前部大营驻扎在谷口浅沟中,四面是坡,只有东边一条干沟。易攻难守。他不是不懂地形,是懒得走远路。好走的路,不一定安全。安全的路,不一定好走。他选了前者,所以他的前部被夜袭,马匹被烧,士气崩溃。”
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叉。
“第二错,左翼骑兵布阵在塬地沟壑附近。骑兵在沟壑边,展不开,冲不起来。他不是想冲锋,是想用骑兵逼我们不敢出墙。但他忘了,骑兵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冲锋的。他把骑兵放在沟壑边,等于自废武功。所以张绣的重骑冲进他的右翼时,他的左翼骑兵只能看着,过不来。”
他在左翼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叉。
“第三错,因怒兴师,不知己不知彼。他恨阎行叛逃,恨我们收容马腾旧部,恨我们挡了他的路。他只看到自己的恨,没看到我们的墙有多高、沟有多深、兵有多精。所以他败了。”
古时月放下炭笔,转过身,看着众人。
“韩遂的错,我们要记住。下次,我们不会犯同样的错。”
屋里安静了片刻。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少郎,韩遂的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人都会犯。我们也会。复盘不是为了嘲笑敌人,是为了自己不犯同样的错。”
古时月点头。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庄园北线的防线位置。“韩遂虽然败了,但我们的防线也有短板。”他的手指从庄园的院墙往外移动,划过联防北路的水渠、望楼、战壕,停在一片空白区域。“外围联防村落遭受了不小破坏,部分民居被烧。北塬防线,如果敌军翻过沟壑两侧,可以绕至庄园背侧。那里没有墙,没有沟,只有几道浅沟和几片荒地。韩遂这次没发现,下次他不一定会漏掉。”
他在那片空白区域画了一个圈。“必须在下一个农耕季之前补上这段工事。挖沟、筑墙、设拒马。把庄园的背侧也变成正面。让敌人从哪里来,都撞上墙。”
庞德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空白区域。“少郎,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挖沟筑墙的工程量不小。人力从哪来?”
古时月说。“从安民营抽。以工代赈,干一天领一天粮。不白干。春耕之前,必须完工。”
庞德点头,坐下了。
古时月扫了一圈全场,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一次,韩遂只带了三千人。下一次,他会带一万人。不是吓你们,是告诉你们——我们不能等他来打。我们要在他来之前,把自己变得更强。墙要更高,沟要更深,兵要更多,粮要更足。各队回去之后,制定改进方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
众人齐声应了。
铁娃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他想起自己在战斗中不听号令,冲进辎重队,烧了粮草,但死了三个弟兄。他举手。“少郎,末将有一个建议。”
“说。”
“末将建议,以后民兵训练,增加夜间冲锋科目。末将那天冲进辎重队,是白天。如果是夜里,弟兄们可能不会死那么多。”
古时月看着他。“你写个方案,交给庞将军。”
铁娃点头。
张绣站起来。“少郎,末将建议,重骑的甲胄减重。这次追击,重骑跑得慢,追不上溃兵。甲太重了,马跑不动。”
古时月看向贾诩。“贾先生,军谋府评估一下。减重多少,既能防护,又不影响速度。”
贾诩点头。
阎行站起来。“少郎,末将建议,轻骑的轮换休整期限按姜冏的建议执行。两天休一天,不然马受不了。”
古时月点头。“已经定了。照办。”
庞德站起来。“少郎,末将建议,步兵方阵的训练增加模拟实战的次数。这次打韩遂,三三制编组虽然有效,但配合还不够熟练。要多练。”
古时月点头。“你安排。练到不用想就能动。”
姜冏站起来。“少郎,末将建议,将这次战斗的伤亡数据和抚恤支出纳入考课制度。每个屯的伤亡率、抚恤支出,作为屯长的考核指标。伤亡率高的,说明训练不到位;抚恤支出多的,说明防御有漏洞。”
古时月想了想。“可以。但有一条——不能为了降低伤亡率而避战。避战,伤亡率是低了,但庄就没了。”
姜冏点头。
复盘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散会了。众人陆续离开,古时月把贾诩留下。两人对坐,古时月倒了一碗水给他。
“贾先生,你说韩遂下次会带一万人来,是真的吗?”
贾诩端起水碗,没有喝。“少郎,韩遂这次回去,会总结经验,会扩军,会囤粮。他知道我们不好打,下次不会轻敌。他会带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恨。一万人,不是吓你,是算的。他手下能动员的兵力,最多一万五。扣除守城的、运粮的、备用的,能带出来的,最多一万。”
古时月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一万,我们守得住吗?”
贾诩看着他。“守得住。墙加高,沟加深,兵加多,粮加足。一万来,一万回。他攻不下来,就会退。退了,下次还会来。但我们不能一直守。我们要在他再来之前,找到破他的办法。”
古时月没有再问。
夜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兴平二年冬,复盘韩遂之败。因怒兴师,不知己不知彼;前部扎营谷口浅沟,左翼骑兵置于沟壑。时月指庄园防线短板:北塬背侧无墙,敌军可绕至庄后。令于农耕季前补筑工事。又言“韩遂下次将带万人,不能等他来打”。众将各陈改进之策。复盘非为嘲敌,为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