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坚寿第二次来庄园,是在三月初。这一次不是参观,是专程来谈事。他进门时脸色比上次凝重,没有先去正堂喝茶,而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炭笔画。
古时月在正堂门口迎他,见他的神色,知道今天要谈的不是寻常事。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成英公端上茶来,皇甫坚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双手拢在袖中,沉默了片刻。
“少郎,老夫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皇甫君请讲。”
皇甫坚寿没有马上开口。他看了一眼堂中,贾诩坐在角落里,成英公站在门口,吴硕不在。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古时月看出了他的顾虑,说:“皇甫君但说无妨,在座的都不是外人。”
皇甫坚寿点了点头。
“少郎可知道射援其人?”
古时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射援,扶风人,其先世代为官。他的父亲射坚,曾任郡守;他的兄长射虔,也曾被举为孝廉。射援本人,少有才名,娶了老夫的妹妹为妻。”
皇甫坚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此人现在河东一带,因钟繇的关系,能接触到许都军事内堂的决策。曹操征讨吕布、袁术的军报,他都能看到。朝廷对凉州的下一步态度,他也多少能探听到一些风声。”
古时月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皇甫坚寿的意思。他不是在闲聊家常,是在说一条情报线——一条能通往许都核心决策圈的线。
“皇甫君的意思是——”
皇甫坚寿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推到古时月面前。竹简不大,只有巴掌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古时月展开一看,是皇甫坚寿写给射援的一封家信抄本。信中先问候了妹妹和妹婿的近况,然后提到汉阳郡的现状,再然后——用了很大的篇幅,介绍了古家庄园的情况。
古时月看得很仔细。皇甫坚寿在信中写道:“陇西古氏少郎,年未及冠而治庄有方。其地编户三千,兵甲足用,医教并举,百姓安堵。老夫与之结盟,共保汉阳。此子非寻常之辈,他日必为凉州柱石。”
信的最后,皇甫坚寿写道:“贤妹婿在河东,若能借钟繇之便,探得朝廷对凉州之态度——是欲羁縻,还是欲征讨?曹操东线战事何时可毕?毕之后,是否会西顾?凡此种种,望贤妹婿留意。所得消息,可托可靠之人送至汉阳,老夫自有处置。”
古时月看完,把竹简放下,看着皇甫坚寿。
“皇甫君,这封信已经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上个月就寄了,走的是驿道,托了一个可靠的商队带往河东。不出意外的话,射援现在已经收到了。”
古时月沉默了。他靠在凭几上,看着案上那卷竹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射援——这个名字他记住了。扶风人,皇甫坚寿的妹婿,能接触到许都军事内堂的决策。这是一条他从来没有想过、也根本接触不到的渠道。庄园的情报网虽然覆盖了凉州,但许都那边的消息,他只能通过钟繇和张既间接获得。而那些消息,都是钟繇想让他知道的,不是他想知道的。
“皇甫君,”古时月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个人情,欠大了。”
皇甫坚寿摆了摆手。
“不欠。先父若在,也会这么做。”
古时月看着他,没有说话。皇甫坚寿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施恩的意味。他说“不欠”,是真的觉得不欠——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他把这件事当成盟约的一部分。既然是盟友,就该共享情报,互通有无。
“射援这个人,可靠吗?”贾诩忽然开口。
皇甫坚寿转过头来,看着贾诩。他认识贾诩,知道他是古时月的首席谋士,也知道他曾在长安朝廷里待过,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射援的为人,老夫不敢打十成的包票。但他娶了老夫的妹妹,两人感情甚笃。他若出卖老夫,就是在出卖他自己的妻子。老夫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对人性的判断从来不靠“觉得”,但皇甫坚寿的“觉得”,比大多数人的“确认”更有分量——因为皇甫坚寿在凉州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比贾诩还多。
“射援在河东,具体做什么?”古时月问。
皇甫坚寿想了想:“没有具体的官职。他是在钟繇的幕府里帮忙,做一些文书和联络的事。钟繇很赏识他,经常让他往来于长安和许都之间,传递军报和朝廷的诏令。所以他能看到的东西,比一般人多。”
古时月又沉默了。他想起张既上次来庄园时说过的话——“曹操在东线打袁术,西线全靠钟繇撑着。”钟繇的幕府,就是曹操在西线的神经中枢。射援在钟繇幕府里做事,能接触到的信息,正是庄园最需要的。
“皇甫君,”古时月终于开口,“射援那边,能不能建立一条稳定的联络通道?不是靠商队顺带,而是专人专线。庄园派人常驻河东,与射援单线联系。射援探到的消息,第一时间送回庄园。”
皇甫坚寿想了想,说:“可以。但这个人选,要可靠。不能太大意,不能让钟繇察觉。钟繇虽然信任射援,但钟繇这个人精细得很,他手下的人稍有异动,他就能看出来。”
古时月看向贾诩。贾诩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件事可以办,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人选的事,我来定。”古时月说,“皇甫君能不能先给射援写一封引荐信?等我们的人到了河东,拿着信去找他,他才知道是自己人。”
皇甫坚寿点了点头,当场要了笔墨,在案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快,字迹端正,内容简洁,大意是:此人是老夫的心腹,持信如见老夫,贤妹婿可放心与之交谈。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扎好,在结头处盖了自己的私印,递给古时月。
古时月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
“皇甫君,这件事成与不成,都要谢你。”
皇甫坚寿摆了摆手。“谢什么。老夫在汉阳,空有一个名头,什么都做不了。少郎来了之后,汉阳的百姓才过上安生日子。老夫能为少郎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古时月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微不足道。一条通往许都核心决策圈的情报线,在乱世中比一千骑兵还值钱。因为骑兵只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情报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
皇甫坚寿喝完了杯中的茶,站起身来。
“少郎,老夫该回去了。冀县那边还有事,不能久留。”
古时月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皇甫坚寿翻身上马,在马上看着古时月,忽然笑了一下。
“少郎,老夫那个妹婿射援,是个有意思的人。你以后若有机会见他,就会知道。”
“怎么个有意思法?”
皇甫坚寿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一抖缰绳,打马向东。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黄土。
古时月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道尽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卷引荐信,竹简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微微发烫。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贾诩还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睛。
“贾先生,你觉得射援这条线,能走多远?”
贾诩睁开眼睛,看着古时月。
“取决于两件事。第一,射援在钟繇幕府里的位置,能坐多久。第二,我们的人,能不能让射援觉得值得冒险。”
古时月点了点头。
“人选的事,你来定。要机灵,要稳,要能写字,要能闭嘴。这样的人不好找,但一定要找到。”
贾诩说:“有一个人选。”
“谁?”
“成英公手下的一个书吏,叫韩戎。今年二十五岁,读过书,会写字,去过长安,见过世面。嘴巴紧,做事稳,跟了成英公三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古时月想了想:“让他来见我。”
贾诩起身去传唤。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里攥着那卷引荐信,看着案上那枚皇甫坚寿留下的铜符。铜符静静地躺在那里,铜锈斑驳,边缘光滑,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皇甫坚寿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欠。先父若在,也会这么做。”
皇甫嵩若在,会怎么做?古时月不知道。但他知道,皇甫嵩一辈子都在为凉州操心,到死都没能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遗志,用一种他可能想不到的方式,继续做着他没做完的事。
古时月把引荐信收进抽屉,和那些竹简挤在一起。抽屉已经很满了,他用力推了推才关上。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练兵场上传来骑兵训练的蹄声,传习所的方向飘来药草的味道,蒙学的孩子们正在背诵急救口诀,声音脆生生的,穿过院子,穿过围墙,传到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