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四月中旬传到庄园的。
送信的不是羌人斥候，是张既派来的驿卒。驿卒骑着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快马，从长安出发，沿着驿道一路西行，只在平襄换了一次马，用了不到两天就赶到了庄园。他把一封没有封泥的竹简交给成英公，说张参军吩咐，此信十万火急，必须亲手交到古少郎手中。
成英公拆开竹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进正堂，把竹简递给古时月。
古时月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古少郎钧鉴：曹操亲率大军东征徐州，围吕布于下邳。此战若克，吕布必亡。关中局势或将生变，望庄园早作准备。张既顿首。”
古时月把竹简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建安三年，曹操围吕布于下邳，这他知道。前世读史的时候，这段历史他背得很熟。但前世读史和今生亲历，感觉完全不同。前世读史，吕布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注脚；今生亲历，吕布是一个活人，一方诸侯，他的存亡会牵动整个天下的格局。
“去请贾先生。”他对成英公说。
贾诩来得很快。他进门时看到古时月的脸色，就知道出了大事。他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没有说话，而是在堂中踱了两步，然后停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上——那张舆图本来是凉州的，不覆盖徐州，但贾诩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图纸，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下邳城。
“曹操终于动手了。”贾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古时月说，“吕布在下邳撑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古时月问：“贾先生，你觉得这一战，曹操能赢吗？”
贾诩转过身来，看着他。
“能。吕布有勇无谋，陈宫虽智但不受重用，下邳城虽坚但粮草不继。曹操围城数月，吕布内外交困，迟早会被擒杀。这不是贾某的猜测，是必然。”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知道贾诩的判断是对的。吕布的灭亡，在历史上是定局，在这个时空里也不会改变。但他在乎的不是吕布的死活，而是吕布死后，曹操腾出手来，会对凉州做什么。
“贾先生，如果曹操灭了吕布，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贾诩走回座位坐下，双手拢入袖中，闭了一会儿眼。他在推演，把曹操可能的选择一条一条地过筛子。片刻后，他睁开眼睛。
“曹操若收服吕布——或者说，消灭吕布——他的实力会大增。吕布的铁骑加上曹操原有的中原兵力，足以对河北袁绍形成第一重威胁。曹操下一步必然是北抗袁绍，这是大局，不会变。”
古时月等他说下去。
“但北抗袁绍之前，曹操需要确保后方稳固。他的后方有三块——关中的钟繇、荆州的刘表、江东的孙策。刘表和孙策暂时不会北上，但凉州不一样。凉州有韩遂、马腾、宋建，还有我们。这些势力虽然各自为政，但加起来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如果曹操北上抗袁时，凉州有人从西边捅他一刀，他的后方就乱了。”
贾诩顿了顿，看着古时月的眼睛。
“所以，在北上之前，曹操一定会让钟繇把凉州彻底稳住。不是安抚，是控制。让韩遂、马腾、宋建、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在曹操背后动手。”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一旦吕布平定，钟繇在关中的角色就会从安抚转向实际控制？”
贾诩点了点头。
“正是。钟繇现在的角色是‘安抚’——靠协议、靠谈判、靠贡粮和情报来维持西线的稳定。这不是钟繇不想控制，是他没有足够的兵力，也没有足够的精力。曹操在东线打仗，所有机动兵力都调走了，钟繇只能靠威名和智谋来撑局面。但等曹操打完吕布，东线压力减轻，曹操就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给钟繇。到时候，钟繇手里有了兵，他的态度就会变。”
贾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届时，所谓的自治协议，就面临被主动拆改的危险。不是钟繇不讲信用，是时势变了。曹操需要的是一个完全可控的西线，不是一个半自治的盟友。”
古时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口诀的声音。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贾诩，沉默了很久。
“吕布败后，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贾诩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古时月说的是事实。时间窗口正在关闭。从建安二年协议签订到现在，庄园获得了将近一年的和平发展时间。这一年里，人口从两万一千增长到两万五千，驿道从庄园延伸到了汉阳郡界，军器坊的产量翻了一番，骑兵队的配合从生涩到成熟。但一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古时月转过身来，走回案前坐下。
“贾先生，你觉得吕布什么时候会败？”
贾诩想了想。“下邳被围已久，吕布的粮草撑不了太久。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建安三年之内，必见分晓。”
“那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乐观估计，一年。悲观估计，半年。”
古时月拿起炭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建安三年，曹操灭吕布。此后，凉州自治危。”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句：“应对之策：加速扩编、深化编户、巩固羌氐、联络皇甫。”
贾诩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主公，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准备。”
“什么事？”
“如果钟繇的态度变了，他第一个要动的不是我们，是皇甫坚寿。因为皇甫坚寿的名望太大了，他在汉阳一天，钟繇就一天无法完全控制汉阳。钟繇要么把皇甫坚寿拉过去，要么把他调走，要么——把他除掉。”
古时月皱了皱眉。“除掉？钟繇不是那种人。”
贾诩摇了摇头。“钟繇不是那种人，但曹操是。曹操为了后方稳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钟繇是曹操的臣子，曹操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皇甫坚寿留下的那枚铜符，想起了那位老人在正堂里说的那些话——“先父若在，也会这么做。”皇甫家两代人都在为凉州操心，如果因为庄园的结盟而遭殃，他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贾先生，我们要保护好皇甫坚寿。不管钟繇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他动他。”
贾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主公，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藏起来，是让他变得不可替代。”
古时月看着他。
“让皇甫坚寿在汉阳的声望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高到钟繇不敢动他。他不是有官职，但他有民心。钟繇可以罢免一个官吏，但罢免不了民心。”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竹简上又加了一行字——“汉阳粥厂扩至每日两餐，蒙学分校增设三所，传习所医疗点覆盖冀县。”
写完之后，他把竹简递给成英公。“成公，这些事，三个月之内必须做完。”
成英公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钱粮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钱粮不够可以省，人手不够可以调，但时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古时月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金城移到郿县，从枹罕移到长安，最后落在徐州的方向——虽然舆图上没有标注徐州，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曹操的军队正在围城，吕布的粮草正在耗尽，下邳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而那一天，也是凉州格局重新洗牌的开始。
他转过身来，看着贾诩和成英公。
“从现在开始，庄园进入备战状态。不是打仗，是准备。粮仓要再填一成，军器坊要再扩一炉，骑兵训练要再加一个时辰，斥候巡逻要再密一轮。我们要在曹操腾出手来之前，把自己变得比现在强一倍。”
贾诩和成英公同时拱手：“是。”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张既送来的竹简，又看了一遍。他把竹简折好，塞进抽屉里，和那些已经塞满了的竹简挤在一起。
窗外，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远处的练兵场上，张绣正在带重骑做冲锋训练，马蹄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在黄土上，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古时月听着那声音，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离那个日子更近一步。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