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冬天，古时月在庄园正堂的案上摊开了一幅舆图。
不是凉州舆图。这幅图是成英公托商队从关中带回来的，画的是大汉十三州的粗略轮廓，州郡位置标注得不算精确，但胜在全面。图上用细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地名——从辽东到交趾，从东海到陇西，每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都在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古时月对着这幅图看了很久。
他在看凉州之外的地方。那些地方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些正在成长的人，那些将来会改变天下走势的名字。
贾诩推门进来时，看到他正用炭笔在舆图的几个位置上画了圈。
“主公在做什么？”
“数人头。”古时月没有抬头，“数一数这天底下，还有多少我们没见过的英雄。”
贾诩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被圈出的位置——冀州、兖州、徐州、荆州、扬州、益州。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个正在发生故事的舞台。
“那我给主公讲讲这些地方的人和事。”贾诩在对面坐下，“有些是我在长安时听说的，有些是钟繇信中提及的，还有些，是我自己推算的。”
冀州
“河北袁绍，坐拥幽、冀、青、并四州之地，兵甲十余万，是当下最强的诸侯。”贾诩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黄河以北的大片区域，“他手下谋士有田丰、沮授、审配、逢纪，武将有颜良、文丑、张合、高览。这些人各有所长，但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袁绍不会用。”
古时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田丰刚而犯上，沮授忠而见疑，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贾诩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盘棋局中的棋子，“袁绍把这四颗棋子摆在棋盘上，却不知道该让谁走先手。所以他一直在等——等曹操犯错，等时机成熟，等天下归心。他不会等到那一天的。”
“那袁绍帐下有没有值得注意的年轻人？”古时月问。
贾诩想了想：“有一人，名唤郭嘉，原是袁绍部下，后见袁绍不能成事，已离开河北，据说辗转去了许都。此人年纪不大，但眼光极毒。他若投了曹操，曹操如虎添翼。”
古时月把“郭嘉”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兖州·豫州
“曹操在许都，手下人才之盛，当世无双。”贾诩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变了——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荀彧坐镇后方，总揽政务，是曹操的萧何。荀攸、程昱、刘晔出谋划策，郭嘉若真去了，更添一翼。武将方面，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是宗族猛将，还有一人——典韦，据说勇猛绝伦，已在宛城之战中为曹操断后而死。”
古时月点了点头。典韦之死他听过，那是建安二年正月的事，曹操征张绣，典韦战死宛城，曹操长子曹昂也死于此役。这一战曹操输得很惨，但贾诩没有提——因为贾诩本人就是张绣的谋士，那一战正是他给张绣出的主意。此刻说起来，多少有些微妙。
贾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曹操手下还有一人，名唤满宠，现任许都县令，以严刑峻法着称。此人将来必成大器。”
徐州
“吕布被困下邳。”贾诩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他的气数尽了。曹操围城数月，吕布虽有陈宫辅佐，但刚愎自用，不听忠言。明年开春，必破。”
古时月问：“吕布手下有没有可用之人？”
“张辽，吕布部将，并州人，骁勇善战且有统兵之才。陈宫，智谋之士，可惜跟错了人。这两人若能归顺曹操，倒是朝廷之幸。”
荆州
贾诩的手指从徐州一路南移，落在了荆襄一带。
“刘表坐拥荆襄七郡，带甲十余万，据长江之险，安享太平。他手下有蒯良、蒯越、蔡瑁、张允等人，文官尚可，武将平庸。刘表这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只要他不主动惹事，曹操暂时不会动他。”
“但他手下有两个值得注意的人。”贾诩顿了一下，“一个是诸葛亮，琅琊阳都人，现在隐居在襄阳城西的隆中，种地读书，年方十七。一个是庞统，襄阳人，与诸葛亮齐名，年方十八。这两人至今未出仕，但荆州士林已在议论他们。”
古时月听到“诸葛亮”三个字时，手中的炭笔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个名字又记了一遍。
扬州
贾诩的手指继续东移，落在长江以南。
“孙策，占据江东，号称小霸王。他父亲孙坚当年是董卓最忌惮的人，可惜英年早逝。孙策继承父志，短短数年间横扫江东，麾下有周瑜、张昭、张纮、虞翻、太史慈等文武之士。此人年轻气盛，锐不可当，但杀伐过重，结怨太多。”
“周瑜？”古时月问。
“庐江人，与孙策同岁，总角之交。此人不但善将兵，而且精通音律，江东人称‘周郎’。孙策能迅速平定江东，周瑜功不可没。”贾诩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主公为何对这些年轻人如此感兴趣？”
古时月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讲。”
“江东还有一人，名唤鲁肃，临淮东城人，仗义疏财，结交豪杰。此人现在不在孙策帐下，但与周瑜交好，将来必入江东幕府。”
益州
贾诩的手指划过长江，落在了西南方向的益州。
“刘璋，继其父刘焉之位，占据益州。此人性情懦弱，暗弱无能，手下有张任、严颜、法正、张松等人。法正、张松皆怀才不遇，对刘璋颇为不满。益州地势险要，民殷国富，是块宝地，可惜主人守不住。”
古时月在益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凉州·关中
最后，贾诩的手指回到了凉州。
“凉州这边，马腾、韩遂已经送子入许，宋建偏安枹罕，主公这边——”贾诩停了一下，“我们自己就不说了。凉州还有一人，值得一提。”
“谁？”
“杨阜，天水冀县人。此人现任凉州从事，以正直敢言着称。他虽在凉州为官，但与许都朝廷有联系，是钟繇在凉州布下的一颗暗棋。”
古时月记下了这个名字。
贾诩讲完了。舆图上被炭笔圈出的位置密密麻麻，像是一盘还没开始下的棋。
古时月放下炭笔，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案边的木筒里。
“这些人，”他说，“有的已经成名，有的还在蛰伏。有的会成为我们的朋友，有的会成为我们的对手。但不管怎样，我们得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贾诩看着他：“主公是想把这些人都记下来？”
“记下来。”古时月说，“将来用得着。”
贾诩没有再问。他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古时月在案前坐了很久，把贾诩说过的每一个名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诸葛亮、庞统、郭嘉、周瑜、鲁肃、张辽、法正、杨阜——这些名字有的他前世就知道，有的是第一次听说，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可能改变天下走势的人。
他把这些名字写在了一片竹简上，然后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一枚老古留下的兵符、一卷《金创正宗》的手稿、一册建安元年的编户录。
现在又多了这片竹简。
古时月关上抽屉，起身吹灭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舆图木筒上，把上面刻着的“十三州”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练兵场上，晚训的鼓声刚好敲完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