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粮启运的日子定在建安二年十一月初三。
成英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他带着姜冏,把军仓和民仓的存粮逐批查验,挑选最饱满的穗粒作为贡粮。不是随便装的——每一袋粮食都经过两次筛选,第一次在出仓时,第二次在装车前。姜冏亲自盯着装车,每装完一袋就在袋口的木签上打个勾,签上写着产地、品种、重量和装车日期。
“钟繇那边要核验的。”成英公对姜冏说,“咱们送去的粮食,不能让人挑出半点毛病。不是怕他拒收,是要让他知道——庄园拿出来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姜冏点了点头。他在天水郡做过功曹,知道郡县进贡朝廷的规矩。但那是官面上的事,有章程可循。庄园这次进贡,没有章程,一切都要自己定。定得太高,以后每年都要按这个标准送,负担太重;定得太低,钟繇觉得庄园没诚意,协议就成了一纸空文。
成英公定的标准是:取军仓和民仓中品质最优的一成,作为贡粮。这一成粮食,不是从百姓嘴里省出来的,是庄园今年增产的部分。成英公在统计册上算过——今年风调雨顺,加上代田法和穗选法的推广,亩产比去年多了将近两成。拿出一成来进贡,剩下的增产部分还够充实军仓和民仓。
“这叫取之于余,不伤根本。”成英公在治政府的例会上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自信。他不是那种会把话说满的人,但这次他有底气。
贡粮装了二十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头牛牵引,车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贡”字。旗帜是庄园自染的,用的是本地出的黄栌,染出来是土黄色,不鲜艳,但在黄土塬上反而显眼——因为周围都是黄土,就这一抹黄栌色在动。
车队从庄园东侧的驿道出发,经平襄、獂道,出汉阳郡界,再经陇关进入关中。全程三百余里,按正常速度要走七八天。但成英公不担心路上出问题——不是因为路好走,而是因为他派了人。
押运的不是正规军,是驿道的民兵。
这是古时月的主意。他说:不派军押运,只由驿道民兵轮班护送。一来告诉朝廷,庄园不把这次进贡当成军事行动,是正常的民事往来;二来告诉沿途的势力,庄园的驿道民兵就能护得住这批粮食,不需要动用正规军,更说明庄园的家底厚。
民兵每三十里换一班,沿线驿站的驿丞负责交接。每个驿站都提前收到了命令,备好了替换的民兵和牛只。车队到了驿站,卸下疲惫的牛,换上休息好的牛,民兵也换一批,继续上路。人歇车不歇,昼夜兼程。
张绣和阎行原本请缨派骑兵护送,但古时月没同意。他只让他们做了一件事——派小队骑兵在官道末端远远目送,不进关中,不靠近长安,只在庄园防区的边界上看着车队走远。
张绣带着十几个重骑,站在庄园防区最东端的烽火台下面。他看着车队从面前经过,一辆、两辆、三辆……一直数到二十辆。车队过去后,驿道上扬起一片黄土,遮住了远处的视野。张绣骑在马上,手搭凉棚,直到那片黄土慢慢落下来,官道重新变得清晰,他才调转马头。
“回营。”他说。
阎行那边更简单。他带着轻骑在更北面的一条山脊上,离官道有四五里远,只能远远看见车队的小旗在黄土中若隐若现。他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不开眼的毛贼靠近,便带着人顺着山脊巡逻去了。
两位骑兵统领没有见面,但做的事是一样的——确保这批粮食平安出境。
古时月没有去官道送行。
他站在庄园最高处,也就是当年第一次站桩练矛的那个地方,看着远处的驿道。从这里看不到车队,只能看到驿道在塬上蜿蜒的轮廓,像一条细细的绳子扔在黄土上。
沐朝歌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袖口还沾着药渣,显然是从传习所直接过来的。
“走了?”她问。
“走了。”古时月说,“二十车,够他们吃一阵子的。”
沐朝歌没有说话。她顺着古时月的目光看向远方,但她的眼睛不如古时月好使,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看到塬上的黄土和天边的云,车队早就消失在视野之外了。
沉默了一会儿,沐朝歌问:“这些粮食运到长安,是献给谁的?”
古时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方,目光像是在看那支已经看不见的车队,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不是献给谁的。”他终于说,“是在买我们最缺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间。”
沐朝歌侧过脸来看他。古时月的表情很平静,但沐朝歌认识他两辈子了,知道他平静的时候往往在想最远的事。
“曹操在东线打吕布,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西边。钟繇在长安,手里没多少兵,他要靠我们替他看着韩遂和马腾。所以他现在愿意跟我们谈、愿意承认我们的自治权、愿意收我们的贡粮而不要求送质子。”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这不是永远的。等曹操打完了东线,腾出手来,他就会往西看。到时候,他会怎么对待一个在凉州坐大的庄园?”
沐朝歌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所以我们要在曹操往西看之前,把自己做强。”古时月说,“强到他即使看到了,也吞不下去,或者吞下去会噎死。做强需要时间。这批贡粮,就是买时间的钱。”
沐朝歌沉默了很久。风从塬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
“你觉得能买到多少时间?”她问。
古时月想了想:“看曹操打吕布打多久。打一年,我们有一年;打两年,我们有两年。但最多不会超过三年——曹操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拖。”
沐朝歌点了点头。她不是不懂这些,她只是不想懂。她宁愿把时间花在传习所的诊室里,给病人看病,教徒弟认药。但古时月在操心的事,她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那这批粮食,”她指了指远方看不见的车队,“值不值?”
古时月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值。”他说,“不是因为粮食本身值钱,是因为送出去的粮食会变成一样更值钱的东西——信誉。钟繇收了我们的贡粮,就得认我们的自治权。这是一笔账,写在纸上的账。曹操可以不认钟繇,但他不能不认纸上的账。因为那是朝廷的账,是他自己立的规矩。他要是连自己立的规矩都不认,那他和董卓有什么区别?”
沐朝歌听到“董卓”两个字,微微皱眉。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古时月说得对。
远处的塬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车队应该已经在几十里外的驿道上继续赶路了。今夜它们会在某个驿站歇脚,换牛换人,明天天亮继续走。七八天后,这批粮食就会进入长安城,被搬进钟繇的粮仓,然后出现在他的账册上。
古时月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走到台阶边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沐朝歌。
“走吧,回去吃饭。”
沐朝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院子里,传习所的方向已经点上了灯,姜蓼的背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还是那首发热分类方歌,一遍又一遍。
古时月走到正堂门口,推开门。案上还摊着成英公留下的贡粮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辆车的编号、装载量和押运民兵的姓名。他看了一眼,没有坐下来继续核对,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气息。远处,驿道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古时月知道,那二十辆大车正在黑暗中前行,每走一里,就离长安近一里,离他买的“时间”也近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