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字营的成立仪式定在九月十二。
那天早晨下了一场薄雾,陇西的黄土塬被雾气罩着,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练兵场上却已经扫得干干净净,黄土被压得很实,踩上去硬邦邦的。场地中央插着一面新旗,黑底白字,一个“飞”字,笔锋凌厉,是贾诩的手笔。旗杆是松木的,漆成黑色,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吕布站在练兵场东侧,穿着一件新发的皮甲,甲片擦得很亮,在雾气中泛着冷光。他的方天画戟插在身边的地上,戟头朝上,刃口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高顺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跟了他多年的旧皮甲,甲片已经换了新的,但款式还是老样子。他的手里握着那杆丈八长矛,矛头锃亮,白蜡杆的矛身被擦得发红。
五十名陷阵营旧部排成三列,站在高顺身后。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布衣,外面套着皮甲,每人手持一杆新发的长矛。矛头是军器坊统一打造的,尺寸标准,刃口锋利,在晨光中闪烁着整齐的光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五十个人,像五十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张绣带着定骑站在练兵场西侧,庞德带着羌骑站在南侧,阎行带着风骑站在北侧。三支骑兵队伍呈品字形排列,把飞字营围在中间。这是陇西军第一次全员集合,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迎接一个新营的加入。
古时月站在练兵场北面的高台上,身边站着贾诩、成英公和吴硕。高台是去年才搭的,木头台子,铺着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台上没有桌椅,没有遮阳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辰时三刻,雾散了大半。
古时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台边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练兵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从今天起,吕布旧部及陷阵营残部合并整编为飞字营,直属军谋府调度。飞字营以陷阵营为核心,回归高顺重步兵编制。吕布任飞字营主将,高顺任副将。”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念完之后,从吴硕手里接过一卷竹简,展开,朝吕布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吕布从队列前面走出来,走到高台前,站定。古时月走下高台,把竹简递给他。吕布双手接过,竹简上写着飞字营的编制、人员和粮草配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握在手里,朝古时月点了点头。
古时月转身走回高台。
贾诩从旁边走出来,站在高台边缘,对着下面的队伍说了一句:“飞字营的巡逻路段,安排在阎行防区以东。吕布与阎行每周轮值两天,共巡边界。”
吕布转过头,看了阎行一眼。阎行站在风骑队列前面,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了目光。
贾诩说完,退回了原位。成英公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念了几项飞字营的装备配给——战马每人两匹,铁蹄每马四副,马铠每人一套,长矛每人一杆,短刀每人一柄,皮甲每人一副。念完之后,他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仪式结束了。从头到尾,不到半个时辰。
队伍散去之后,成英公带着几个军器坊的工匠去了飞字营的驻地。驻地设在庄园的东边,一排新盖的土房,门前是一片空地,可以用来练武和集合。
工匠们牵着马走进院子,每匹马的马背上都驮着新打的铁蹄和马铠。铁蹄是统一规格的,按老丁头的铜尺锻造,每一副都经过卡尺测量,误差不超过一毫。马铠是皮革和铁片复合的,甲片用麻绳编连,能护住马的前胸和脖颈。
成英公站在院子中间,指挥工匠们给马匹换蹄铁。一个工匠把马腿抬起来,用钳子拔掉旧蹄铁,拿锉刀把马蹄修平,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副新蹄铁,比了比大小,放在马蹄上,用钉子钉紧。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吕布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工匠给马换蹄铁。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那柄短刀——新发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飞”字。他摸着那个字,想起了古时月说的话——“飞字营的规矩,士卒第一,百姓第一,主将在后。”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兵。五十个陷阵营旧部,加上从小沛带回来的一百来人,一共一百五十多人。他们有的在领装备,有的在分马,有的在试穿新发的皮甲。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打闹,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高顺站在院子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排长矛。他正在逐根检查矛杆的直度,把每一根矛举起来,用一只眼睛瞄,看矛杆有没有弯曲。弯曲的放在左边,直的放在右边。他检查得很慢,每一根都要瞄很久,不直的绝对不放过。
吕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高顺,矛杆差不多就行了。”
高顺没有抬头,继续瞄。“差一点,刺出去就偏一寸。偏一寸,就刺不中要害。”
吕布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高顺一根一根地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下邳的时候,高顺也是这样检查兵器的。那时候陷阵营还有八百人,兵器堆成了小山,高顺一个人检查了三天三夜,每一件都过了他的手。那时候吕布觉得他太较真了,现在他觉得,也许正是这种较真,才让陷阵营“每所攻击无不破者”。
贾诩没有去飞字营的驻地。他站在军谋府的值房里,窗前,看着远处的练兵场。练兵场上已经空了,只剩下那面新旗还在晨风中飘着。
成英公推门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文和,你把飞字营的巡逻路段安排在阎行防区以东,是故意的?”
贾诩没有转身。“是。”
“你想让他们俩多接触?”
“吕布和阎行,一个是枪,一个是矛。两件兵器放在一起,要么互相碰撞,要么互相配合。碰撞了,就废了。配合了,就是最好的组合。”贾诩转过身,看着成英公,“让他们每周共巡两天边界,碰着碰着,就知道怎么配合了。”
成英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出了值房。
当天下午,阎行带着风骑从边界巡逻回来,路过飞字营驻地的时候,勒住了马。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看了一会儿。吕布正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方天画戟,做示范动作。他的招式凌厉,戟头在空中划过,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阎行看了一会儿,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他的副将跟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将军,贾先生安排您跟吕将军共巡边界,您怎么看?”
阎行没有回答。
他想起小沛之战后回程的路上,吕布跟他并骑而行,两人用兵器轻敲了一下。那一声脆响,他现在还记得。不是敲在兵器上,是敲在心里。
晚上,吕布坐在飞字营驻地院子的石碾上,手里拿着那卷竹简——古时月早上递给他的那份编制册。他打开看了,上面写着飞字营的人员名单、马匹数量、粮草配额,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陈宫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主公,飞字营的编制,古安黎给了多少人?”
“一百五十三。”
“马呢?”
“每人两匹,共三百零六匹。”
“粮草呢?”
“按骑兵营的标准拨付,按月发放。”
陈宫点了点头。“够了。”
吕布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公台,你说古安黎为什么要把飞字营直属军谋府?”
陈宫想了想,说:“因为他不想把飞字营交给任何人管。军谋府是他自己的幕府,飞字营直属军谋府,就等于直属他。”
“他不信任张绣?不信任阎行?”
“不是不信任。”陈宫摇了摇头,“是他想让你知道,你只对他负责。你不需要听张绣的,也不需要听阎行的。你只听他的。”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练兵场上那面“飞”字旗还在,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高顺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卷竹简——陷阵营的名册。他今天把名册重新编过了,把从小沛带回来的人加了进去,把确认已死的名字圈了出来。名册上现在有四十七个名字,加上今天新编入的一百多人,飞字营总共有二百来人。
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枕边。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卷竹简上,竹片泛着淡淡的青光。
高顺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下午检查矛杆的时候,吕布站在他身边,说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他没有理他,继续一根一根地瞄。吕布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瞄完了五十根矛杆。
五十根矛杆,直的占了四十三根,弯的七根。他把弯的放在左边,让人拿去军器坊换。吕布看着那七根弯的矛杆,说了一句——“七根,不少。”
高顺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在想——在下邳的时候,一百根矛杆里能挑出三十根直的就不错了。这里的军器坊,做出来的东西,比下邳的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高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睡着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第二天一早,吕布骑着赤兔马,带着飞字营的十几名骑兵,去了边界巡逻。
阎行已经在那里了。他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握着那杆黑色的长矛,站在驿道旁边等着。看见吕布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调转马头,朝东边走去。
吕布跟了上去。
两人并骑而行,马蹄踩在驿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边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秋庄稼,有的在掰玉米,有的在砍高粱,有的在往车上装捆好的谷子。他们看见骑兵队伍经过,没有人躲避,没有人惊慌,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阎行先开了口。“吕将军,飞字营的人,训练得怎么样?”
“还行。”吕布说,“高顺在带。他的规矩多,但练出来的兵能打。”
阎行点了点头。“高顺这个人,我带兵这么多年,没见过比他更严的。”
“你带兵也严。”
“我不一样。我是严在规矩上,他是严在兵器上。他的兵,每根矛杆都要直,每个甲片都要齐。我的兵,马掌钉歪了可以忍,他的兵,忍不了。”
吕布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两边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阎行。”
“嗯。”
“贾文和让我们每周共巡两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阎行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们互相看着。”
吕布转头看了阎行一眼。阎行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硬,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他没有看吕布,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互相看着,”吕布说,“是怕谁跑了?”
阎行摇了摇头。“不是怕谁跑了,是怕我们走不到一块。”
吕布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一路无话。走到边界界碑的时候,阎行勒住马,翻身下来。吕布也跟着下了马。
界碑是一块青石,半人高,上面刻着“汉阳东界”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阎行站在界碑旁边,看着东边的方向。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树林,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在晨光中像一团金色的云。
“吕将军,你说凉州这个地方,能守多久?”阎行忽然问。
吕布想了想。“不知道。但古安黎在,就能守很久。”
阎行转过身,看着吕布。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碰在一起,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确认。
“走吧。”阎行翻身上马。
吕布也上了马,两人调转马头,朝西边的庄园走去。身后的界碑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手指,指着东边,也指着西边。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吕布下了马,把赤兔拴在马厩里,走回飞字营的驻地。院子里,高顺正带着人在练矛。五十个人排成五排,每人手持长矛,随着高顺的口令做刺击动作。矛头在阳光下闪烁,像一片银色的波浪。
“刺——收——刺——收!”
口令声整齐而有力,在院子里回荡。吕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开着,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什么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吕布,搁下笔。
“巡逻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有事吗?”
“没有。”
古时月点了点头,继续看文书。
吕布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古安黎,飞字营的马铠,能不能多配几副?”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的马铠只护住了前胸和脖颈,马肚子是空的。战场上,流矢往往从侧面来,马肚子中了箭,马就废了。”
古时月想了想,在旁边的纸上记了一笔。“我跟老丁头说,让他试试能不能做全护的马铠。”
吕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古时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看文书。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吕布刚才说的话——马肚子是空的。这个人,已经开始想怎么保护自己的兵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马,为那些骑马的兵。
古时月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秋风吹过,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很多事情。
建安四年秋,飞字营成立了。
吕布归心了。
高顺的陷阵营回来了。
阎行的断矛插回了墙根下。
这一年,凉州的地里收了粮食,传习所教出了新学徒,军器坊打出了更好的兵器。一切都在往前走,不快,但很稳。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干草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窗户,走回案前,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文书。
窗外,那面“飞”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喊很多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