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古时月交给了阎行。
那是在队伍出发前两天。古时月在正堂召集了阎行和几个骑兵将领,铺开舆图,手指点在泗水西岸那片浅滩上。小沛的地形他反复研究过——城池不大,但周围河网交错,泗水从西向东流过,春夏季水涨的时候,浅滩成了天然的障碍。人能过,但跑不快。马能过,但要涉水。断退路者,必溺。
“阎行。”古时月的手指在那片浅滩上画了一个圈,“你的任务是断后。率轻骑截断小沛贼寇退往沛县与泗水之间浅滩的通道。”
阎行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浅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泗水西岸,浅滩有三处,两处水深较浅,可以涉水过河,一处水底有暗坑,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从哪里走。他在凉州这些年,跟着张绣、吕布他们去过不少地方,但小沛他没去过。可古时月说“断后”,他就得断后。
“浅滩上所有可供渡河的通道,我会带人一封死。”阎行说。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他。阎行的脸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话不多,做事稳,把命令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去执行。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少做一件。
“带多少人?”古时月问。
“数十名风骑足够了。”阎行说,“二人一组,封锁一个渡口。互相策应,不会漏。”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阎行领了命,转身出了正堂。
铁娃跟在他身后,快走了几步追上来。“阎将军,你那断后的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阎行停下来,想了想。“不用。你跟着郎主,护着他。”
铁娃挠了挠头,没有再问。阎行走回自己的住处,开始收拾行装。
那天晚上,阎行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箱。木箱不大,是庄园配给每个军官的那种,用来放私人物品。他把木箱打开,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备用的短刀,一本翻旧了的《兵法辑录》,还有一样东西。
一样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阎行伸手从箱底把那东西拿出来,放在膝上。那是一截断矛,矛头已经没了,只剩半截矛杆,长度不到两尺。木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泛着暗红色的光。矛杆的末端刻着一个字——“阎”。
那是他的姓。
这根断矛,是当年他在陇西被古时月擒获又释放之后留下的。那时候他还在韩遂帐下,奉命南下攻打古家庄园,被张绣和庞德联手击败,受了伤,被擒了。古时月没有杀他,给他治伤,放他回金城。临走的时候,阎行把自己断裂的矛杆插在了营门口的土里,算是立誓——早晚有一天,他会回来。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不是回来报仇,是回来归附。他带着父母从金城逃出来,庞德派人接应,一路护送到凉州。那根断矛,他走的时候从营门口拔了出来,带在身边。到了凉州,在父母的新居墙根下,他又把它埋了进去。埋了,就没再动过。
但今天,他把它挖出来了。
阎行握着那截断矛,拇指在矛杆上慢慢摩挲。木头的光滑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时间在掌心里流淌。他想起当年在陇西,古时月放他走的那天,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谢。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阎行,你欠这个人一条命。”
不是因为他放了自己。是因为他给父母治了伤。那时候他父母还在金城,被韩遂软禁,他归降古时月之后,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父母的安危。古时月知道他的心思,没有催他,只是让庞德去安排了营救。父母被救出来,送到凉州,他才真正安了心。
那根断矛,他埋在了父母新居的墙根下,算是镇宅。但今天,他把它挖出来了。因为明天他就要出征,去小沛,去打一场不是为自己、不是为古时月、是为那些不认识的人的仗。
阎行把断矛放在桌上,从屋里找出一块布,把矛杆擦了又擦。木头本来就很干净,但他还是擦了很久,像是在擦拭一件很久没用过的兵器,又像是在擦拭一段很久没想起过的记忆。
第二天一早,阎行去了风骑的营地。
风骑是他带的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老手。每人配双马,马背上挂着弓箭和短刀,骑术精湛,能在马背上连射三箭不落空。阎行把他们召集起来,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这次出征,我们断后。”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我们断后”,也没有人问“断后做什么”。风骑的人就是这样,不废话,不抱怨,命令下来就执行。
阎行把断矛插在马鞍旁边的皮套里,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风骑,跟在主力队伍后面,出发了。
从凉州到小沛,一千三百里,走了半个月。
一路上,阎行没有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带着风骑走在队伍最后面,每天行军的时候,他都会派两个人去前面探路,派两个人去后面警戒,其余的人保持队形,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走。
白天赶路,晚上扎营。扎营的时候,阎行会把那截断矛从马鞍旁取下来,插在自己帐篷门口。风骑的人都知道那根断矛,没有人问它的来历,也没有人摸它。它就像一面旗,插在那里,告诉所有人——这里是阎行的队伍。
到了小沛地界,阎行带着风骑离开了主力,单独行动。
他要去断后。去堵住那些流寇的退路,让他们跑不掉,游不过,逃不了。
泗水西岸,浅滩有三处。
阎行带着风骑沿着河岸走了一遍,把三处浅滩都看了一遍。第一处水深最浅,河底是硬沙,人可以涉水过,马也可以。第二处水深齐腰,河底是碎石,马走起来不稳,人走倒是没问题。第三处水深看着不深,但河底有暗坑,只有本地人才知道从哪里走。
阎行把这三个点记在心里,然后开始布防。
“第一处浅滩,你们四个去。二人一组,轮流值守。有人来,拦住。拦不住,射。射不住,追。”阎行指着舆图上的标记,一个一个地分派。“第二处,你们四个去。一样的打法。第三处,我带两个人去。”
一个什长问:“将军,第三处只有三个人,够不够?”
阎行看了他一眼。“够。那里的暗坑,本地人知道,外乡人不知道。流寇在小沛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路。但他们跑的时候慌,慌就会踩错。踩错了,不用我们动手,水就替我们收拾了。”
什长没有再问。
风骑的人各自领命,分头去了各自的防区。二人一组,沿着浅滩散开,把每一个可能渡河的点都封锁住了。
阎行带着两个人去了第三处浅滩。
那是一片不宽的河道,水面看着平静,但河底的暗坑只有退水的时候才看得见。现在是秋季,水退了,暗坑露出来,像是大地的伤口,一块一块的,深浅不一。
阎行策马走进浅滩,在河道中段停下来。他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皮套里抽出那截断矛,用力插进身前的泥沙里。矛杆没入半尺,稳稳地立在河滩上,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断矛上的那个“阎”字,朝外。
这是他给那些流寇看的。不是给所有人看,是给认识这个字的人看。那些从凉州来的人,那些从并州来的人,那些从吕布帐下散了的人——他们不认得“阎”字,但认得这根断矛。因为这是阎行的标记。在陇西,在汉阳,在金城,在任何一个打过仗的地方,断矛插在哪里,哪里就是阎行的阵地。
两个人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阎行站在断矛旁边,看着对岸。对岸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路。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从那边跑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他们会被吕布的陷阵营从贼窝里赶出来,慌不择路,往河边跑。
他们会看到这根断矛。
然后,他们会停下来。或者,不会停下来。
阎行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他们停不停,他都站在这里。断矛在,他就在。
风大了。插在泥沙里的断矛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角。阎行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韩遂打仗,在陇西被古时月擒了。古时月没有杀他,给他治伤,放他回去。他不信,觉得这是施舍。
后来他信了。
不是因为古时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没有逼他投降,没有逼他效忠,没有逼他说谢谢。只是让他走。走不走,是自己的事。回来不回来,也是自己的事。
阎行回来了。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想回来的。因为他知道,在凉州,他不用再跑。不用再逃。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他可以把父母安置在一间能锁门的屋子里,可以把断矛埋在墙根下镇宅,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
阎行低头看着插在泥沙里的断矛,伸手摸了摸矛杆。木头光滑,在秋风中凉丝丝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他等着。
等着那些人从对岸跑过来。等着他们看见这根断矛。等着他们做出选择。
风还在吹,断矛还在嗡鸣。
阎行站在浅滩中段,一动不动,像另一根插在泥沙里的断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