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六月传来的。
那天很热,陇西的黄土塬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传信的快马从长安方向来,跑得满身是汗,马嘴边的白沫被风吹干,结成一层硬壳。信使从马上跳下来,几乎是跌进治政府的院子。
成英公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他折好信,走出治政府,穿过半个庄园,去了东跨院。
吕布正在院子里练戟。木戟在空中划过,破空声尖锐而急促。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流畅了很多,手不生了,招式之间的停顿几乎感觉不到了。戟头击在木桩上,每一击都准确落在同一个位置,木桩表面被砸出一个凹坑,木屑飞溅。
成英公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等吕布练完一整套,才开口:“吕将军,有消息。”
吕布收了戟,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全是汗,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呼吸很平稳。
成英公走进院子,把信递过去。吕布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袁术死了。
建安四年六月,袁术在寿春兵败后走投无路,吐血而死。他称帝才两年多,从淮南霸主打成丧家之犬,最后连一口蜜水都喝不上,死在逃亡的路上。他的残部长史杨弘、大将张勋等人率众想投奔孙策,被孙策拒绝——孙策不想要袁术的残兵败将,那些人只会消耗粮食,没有用处。于是他们在江淮之间漂泊,没有粮食,没有地盘,没有方向,像一群无头苍蝇。
吕布把信还给成英公。
“知道了。”他说。
成英公站在那里,看着吕布。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而且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袁术不熟,跟吕布也不熟,他只是来送信的。
成英公转身走了。
吕布把戟插在地上,在石桌边坐下来。陈宫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也看见了那封信,是成英公来的时候他在窗户里看见的。
“主公。”陈宫说。
“嗯。”
“袁术死了。”
“嗯。”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吕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宫认识他太多年了,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袁术跟吕布的关系不浅。当年吕布从长安逃出来,无处可去,是袁术收留了他。后来吕布跟袁术翻脸,互相攻打,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再后来,吕布占了徐州,袁术称帝,两家又结为儿女亲家——袁术的儿子娶了吕布的女儿。虽然最后这门亲事没成,但袁术在吕布最落魄的时候给过他一口饭吃。
陈宫想起当年在淮南,袁术派人来迎亲,吕布把女儿送出去,半路上又追回来。那时候他觉得吕布做对了,袁术称帝不得人心,跟他结亲是自寻死路。但现在袁术死了,死在逃亡的路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吕布站起来,走到院角那棵槐树下,伸手摸着树干。树皮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他摸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陈宫。
“公台,当年袁术派人来接亲,你劝我不要送。”
“是。”
“你说袁术称帝不得人心,迟早要败。”
“是。”
“你说对了。”吕布说,声音很低,“他败了,死了。”
陈宫没有接话。
吕布走回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公台,你说,袁术死了,他的那些人怎么办?”
“杨弘、张勋他们?”
“对。”
陈宫想了想,说:“听说他们想去投孙策,孙策不收。现在在江淮之间漂泊,没有粮食,没有地盘,迟早要散。”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有的会落草为寇,有的会去投别的诸侯,有的会饿死。”
吕布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水。水面上映着槐树的影子,绿幽幽的,像一潭深水。
“我的那些人呢?”吕布说,“下邳散了以后,他们去了哪里?”
陈宫沉默了。
他知道吕布说的是谁。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卒,下邳城破后,有的降了曹操,有的散了,有的死了。降了曹操的被编入曹军,散了的大多回了家乡,死了的埋在战场上,连块墓碑都没有。
但还有一些人,既没有降,也没有散,没有回家,也没有死。他们还在漂泊,在徐州、在豫州、在兖州,在任何一个有可能找到一口饭吃的地方。
这些人,吕布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们一定在什么地方。
“公台。”
“属下在。”
“你说,那些人会不会也像袁术的残部一样,落草为寇?”
陈宫没有回答。他不想骗吕布,但他也不想说实话。因为实话是——会的。没有粮食,没有地盘,没有出路,除了落草为寇,他们还能做什么?
几天后,又一个消息传来。
这次是李慕的暗桩送来的消息。李慕的情报网已经覆盖了中原主要城市,江淮一带的消息虽然不及时,但也不会漏掉。消息说,吕布当年被曹操击败后的残部,有一部分人盘踞在小沛一带,劫掠百姓。为首的是几个原吕布营中的小校,名字说出来,吕布都认得。
成英公没有再去送信,而是让铁娃去了一趟东跨院。铁娃把消息说完,站在院子里,看着吕布。
吕布坐在石桌边,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些人的名字了。那些名字,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但铁娃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张勇。王成。李虎。
三个人,都是当年从并州跟着他出来的老卒。张勇是他的亲兵,跟了他十二年。王成是陷阵营的老兵,在小沛之战中救过他的命。李虎是骑兵队的什长,骑术精湛,能在马背上连射三箭不落空。
这些人,在下邳城破的时候没有投降曹操。他们跑了,跑了之后没有来找他,因为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们以为他死了,被曹操杀了。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找出路。
出路就是——落草。
吕布站起来,走回屋里。他没有关门,就那么敞着门,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高顺从隔壁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吕布的背影。
“主公。”高顺说。
吕布没有回头。
“我想去小沛。”吕布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高顺没有说话。
“那些人,是因为我才落到这一步的。”吕布说,“我不能不管。”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去不了。”
吕布抬起头。
“我们现在是古安黎的客人。”高顺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他的允许,我们出不了凉州。”
吕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握过戟,拉过弓,杀过人,也救过人。但现在,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一副马鞍,一遍一遍地抹油。
“我去找古安黎。”吕布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高顺没有拦他。
吕布走出院子,穿过庄园,走到正堂。正堂的门开着,古时月坐在里面,正在看一份什么文书。铁娃站在门口,看见吕布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吕布走进正堂,站在古时月面前。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吕布。吕布的脸很沉,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古安黎。”吕布说。
“嗯。”
“小沛的事,你知道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已经收到了李慕的密报,比吕布知道的还早一天。
“那些人,”吕布说,“他们是我的兵。我要去把他们带回来。”
古时月看着吕布,沉默了几息。
“你去不了。”
吕布的拳头握紧了。
“不是不让你去。”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你一个人去不了。小沛在徐州,离这里一千多里。你一个人骑着赤兔往东跑,跑不到长安就会被曹操的人截住。你到了徐州,就算找到了那些人,你怎么带他们回来?一千多里路,曹操的地盘,袁绍的地盘,你带着几十个散兵游勇,怎么走?”
吕布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墙上有裂缝了。
“古安黎,你想让我怎么做?”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吕布。
“袁术死了,他的残部在江淮漂泊。曹操现在正跟袁绍对峙,顾不上东边。这个空档,不会太长。”
他转过身,看着吕布。
“你先回去,等我想好了,跟你说。”
吕布站在那里,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潭水一样深的东西。
吕布转身走了。
他走出正堂,走回东跨院,在石桌边坐下来。陈宫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主公,古安黎怎么说?”
“他说,让他想想。”
陈宫点了点头,没有问“想什么”,也没有问“想多久”。他已经开始习惯古安黎的节奏了——不是不做事,是不急着做。等想好了,自然会做。
吕布拿起桌上的马鞍,抱在怀里。鞍桥内侧的那两个字——“安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铜光。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远处的传习所传来学徒们诵读药性赋的声音,稚嫩而整齐,被夏风吹散。
“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
吕布听着那些声音,把马鞍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起张勇、王成、李虎。想起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在他帐下效力的那些年。那些人跟了他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情分。现在他们落草为寇,在小沛一带劫掠百姓,成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模样。
而他坐在凉州,抱着别人的马鞍,什么都做不了。
吕布闭上眼睛。
太阳照在他脸上,很热,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