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西郊出发后的第三天,队伍进入了郿县地界。
郿县是马腾的地盘。当年董卓在这里修筑了郿坞,号称“万岁坞”,里面囤积了够吃三十年的粮食。后来董卓死了,郿坞被烧毁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被马腾占了下来,成了他在关中的大本营。
古时月的队伍沿着渭水北岸的驿道向西行进。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上一次是从凉州来长安,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方向相反。那时候他带着四十名骑兵,轻装简行,没什么人注意。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吕布、陈宫、高顺,每一个都是朝廷钦犯,每一个都值一千金。
铁娃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不停地扫视两边的地形。驿道北面是起伏的丘陵,南面是渭水,水面上雾气氤氲,看不清对岸。这种地形最适合伏击——骑兵从丘陵上冲下来,只需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冲到驿道上。
“郎主。”铁娃勒住马,等古时月跟上来,“前面就是郿县界碑了。过了界碑,就是马腾的地盘。”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那是钟繇亲笔签发的通行手令,上面写着“凉州军奉曹公令押送物资过境,沿途关卡一律放行”之类的官话。这种手令,骗骗普通关卡还行,要骗马腾,还不够。
马腾不是傻子。他在这条路上混了十几年,什么人能放、什么人不能放,心里一清二楚。古时月只能赌——赌马腾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凉州翻脸。
队伍过了界碑,继续向西。
走了大约五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哨卡。哨卡设在驿道的一个拐弯处,两边是矮墙,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哨卡前站着十几个士兵,穿着马腾军的铠甲,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
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走上前,拦住了队伍。
“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铁娃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钟繇的手令,递了过去。队正接过手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铁娃身上移到古时月身上,又从古时月身上移到队伍后面那几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吕布身上停了一下。
吕布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没有穿铠甲,没有带兵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随行人员。但他的身形太显眼了,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即使穿着布衣也遮不住那股杀气。
队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几息,然后移开了。
“后面那几个人是谁?”
“随行的护卫。”铁娃说,“从长安跟着一起走的。”
“护卫?”队正又看了吕布一眼,“这个护卫,个头不小。”
铁娃没有接话。
队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令还给铁娃。“过去吧。”
铁娃接过手令,翻身上马,正要招呼队伍走,那个队正又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铁娃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队正走到队伍后面,在吕布的马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吕布低下头,看着那个队正。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张辽。”吕布说。
队正又看了他几眼,转身走了。
队伍继续向西。吕布骑在马上,面无表情。陈宫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辽,吕布的旧部,现在在曹操帐下。吕布用这个名字,是随口编的,还是在暗示什么?他不知道。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又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哨卡,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站在驿道旁边,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铁娃率先发现了那个人,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古时月勒住马,朝那个人看去——是个年轻的骑士,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马鞍旁边挂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马”字。
马超的人。
古时月翻身下马,朝那个人走过去。那个骑士也下了马,站在原地,等古时月走近,行了一个军礼。
“古将军,在下奉少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少主——说的是马超。
“马将军有什么话要带?”
骑士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古时月接过信,拆开,就着午后的阳光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简短,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令明兄(庞德字)的信我收到了。你在凉州好好待着,别的事不要管。古安黎的人从郿县过,我这边不会为难。但我爹那边我管不了,他自己有安排。你们自己小心。”
古时月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替我谢谢马将军。”他说,“告诉他,我们只是路过,不会惊扰马家的人。”
骑士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马,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的吕布。
“古将军。”
“嗯?”
“少主让我问一句——那个大个子,是不是吕布?”
古时月沉默了一息。
“是。”
骑士沉默了片刻,说:“少主说,吕将军是天下猛将,可惜跟错了人。到了凉州,好好活着。”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沿着驿道向东去了。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古时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骑士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队伍里,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队伍继续向西。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队巡逻兵。人数不多,十几个,骑着马,沿着驿道迎面走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将领,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色黝黑,目光锐利。
他勒住马,挡在队伍前面。
“谁是领头的?”
古时月策马上前。“我是。”
中年将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那枚铜印上。印上刻着“安黎”二字,在阳光下泛着铜光。
“古安黎?”
“正是。”
中年将领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对,目光从古时月移到铁娃,从铁娃移到随行的骑兵,又从骑兵移到队伍后面的马车上。
“后面车上是什么人?”
“随行的护卫。”古时月说。
“护卫?”中年将领盯着那辆马车看了好一会儿,“掀开帘子看看。”
铁娃的手又摸向了刀柄。古时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铁娃把手放下来。
古时月从怀里取出钟繇的手令,递了过去。
中年将领接过手令,看了半天,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钟繇的手令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他不敢拦。但马腾事先交代过,凉州的人从郿县过,必须查清楚,一个都不能漏。
他想了想,把手令还给古时月。
“既然是钟公的手令,那就过去吧。不过——”他指了指马车,“帘子掀开,让我看一眼就行。不看,我回去没法交代。”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铁娃走到马车前,掀开了帘子。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陈宫坐在左边,高顺坐在右边。陈宫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文士。高顺穿着一件旧皮甲,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平视前方。
中年将领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宫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高顺脸上。高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石像。
“这两个是什么人?”
“文士和护卫。”古时月说。
中年将领又看了几眼,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走吧。”
队伍继续向西。马车上的帘子放下来了,陈宫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了口气。高顺依然沉默,一动不动。
吕布骑在马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他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马腾的人明明可以拦下他们,为什么没有拦?是因为钟繇的手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到了庞德的那封信。
庞德。马超。
这两条暗线,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吕布转头看了古时月一眼。这个年轻人,看着沉默寡言,但做事滴水不漏。他什么时候让庞德给马超写了信?他什么时候跟马家搭上了线?他不知道。但这一切,都在古时月的算计之中。
队伍走了大约十里,确认后面没有追兵后,铁娃松了一口气。
“郎主,那个马腾的巡逻队,怎么查得那么仔细?”
古时月想了想,说:“不是查得仔细,是在做样子。”
“做样子?”
“对。”古时月说,“马腾要是不想让我们过去,直接派兵来堵就行了,不用派人来查。他派人来查,就是在做样子给上面看——他查过了,查不出问题,所以放行了。这样就算有人问起来,他也有话说。”
铁娃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马腾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古时月摇了摇头:“哪边都不站。他只站在自己那边。”
铁娃没有再问。有些事情,想多了头疼,不如不想。
队伍继续向西,朝着凉州的方向。郿县的丘陵在身后渐渐远去,驿道两旁的地势变得开阔起来,远处的陇山已经在望了。
过了陇山,就是凉州。
过了陇山,就安全了。
吕布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陇山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中原打了十几年的仗,从并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兖州,从兖州到徐州,从来没有去过凉州。凉州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陈宫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马超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古安黎跟马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他现在没有答案,但他会找到答案的。
高顺依然沉默,目光落在马车帘子的缝隙上。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他手背上,亮晃晃的。
他看了那线光很久。
远处,郿县的界碑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队伍走远了。
驿道上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风中慢慢散去。那个马超的使者早已回到了长安城外的军营,向马超禀报了情况。马超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心里知道,古安黎这个人,欠了他一次。这次放行,不是白放的。将来,古安黎要还。
这是乱世的规矩。没有白给的人情,也没有白欠的债。今天你放我一马,明天我帮你一次。来来回回,恩恩怨怨,谁也说不清楚。
马超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凉州的味道。他没有去过凉州,但他听说过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叫古安黎的年轻人,不爱说话,爱做事。那里有传习所、编户册、龙骨水车,还有一群种地的士兵。
他忽然有点想去看看。
但他不能去。他在长安,是质子的身份。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去不了凉州,也回不了郿县。只能在这里待着,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马超转身回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