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春天来得迟,陇西的冻土直到二月下旬才彻底化开。
吕布在东跨院的屋子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起初几天他还能安安静静地待着,吃饭、睡觉、发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烦躁了。他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在下邳守城的时候,他至少还能每天上城墙看看敌情、检查防务。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名为“客将”,实为软禁。
这是吕布用了半个月才想明白的事。古时月没有给他任何职务,没有给他任何任务,甚至没有人来跟他说任何关于凉州的事。他每天能见到的只有送饭的书吏、打扫的仆妇、以及院门口那几个轮班值守的羌人斥候。
羌人斥候很客气。他们不进门,不打扰,只是在院门口站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用的是吕布听不懂的羌语。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墙——一道无形的、柔软的、却怎么也推不倒的墙。
正月里的一天,吕布在午后喝了几碗酒,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他站起来,推开院门,朝外走去。
门口的羌人斥候伸手拦住了他。
“吕将军,古公安置的规矩,奉先将军请见谅。”斥候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但手没有放下来。
吕布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拦在他面前的手。那只手不算粗壮,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不像一个士兵的手。但吕布知道,这只手能在瞬间抽出腰间的短刀,能在三息之内发出警报,能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退了回去。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吕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酒壶碎裂的声音很脆,碎片四溅,酒液流了一地,浸透了泥土地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味。
陈宫从隔壁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碎片和被酒浸湿的泥土。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吕布转过身,看见陈宫,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
“公台。”吕布的声音很低。
“属下在。”
“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个院子里了?”
陈宫沉默了片刻。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另一只酒壶——还好好的,没有被摔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不会。”陈宫说,“古安黎不是那种人。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把我们弄到凉州来,不是为了关着我们。他想用我们。”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陈宫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古时月来过几次——每隔三五天就来一次,站在院门口,让人通报。但吕布每一次都拒绝了,不见。古时月也不恼,只是说“那改日再来”,然后就走了。
来过五次,被拒了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铁娃跟在古时月身后,脸上明显带着不高兴。出了院门,铁娃忍不住说了一句:“郎主,他连门都不让您进,您还来?”
古时月看了铁娃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铁娃不敢再问了,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觉得吕布不识抬举。郎主亲自上门,五次,五次都被拒之门外。这在凉州,从来没有过。就算是成英公、贾先生,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但古时月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相信,一个人被关在一个院子里,每天只能看见四面墙和一扇门,迟早会想通的。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道理,是因为他无聊了。吕布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无聊。
果然,到了二月下旬,吕布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他不再每天喝酒了。酒壶还在桌上,但他喝得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碰一下。他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不是漫无目的地走,而是一圈一圈地走,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开始注意院子里的细节——墙角的青苔、槐树上新发的嫩芽、缸里那几条鱼的颜色变化。
他开始注意院门口那些羌人斥候的换班规律。他发现,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短暂的间隙,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门口只有一个人。如果有心,这个间隙足够他冲出去。
但他没有冲出去。
不是因为冲不出去,是因为冲出去之后,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中原?曹操在通缉他,袁绍不会收留他,刘备恨他入骨。去荆州?刘表那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会重用他。去益州?刘璋连张鲁都打不过,更别提他了。
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他。
除了这里。
这个叫凉州的地方,这个叫古家庄园的地方,这个把他关在院子里却又给他送酒送肉、换季添衣、生病给看的地方。
吕布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叹了口气。
古时月第六次来的时候,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吕布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水——不是酒,是水。
通报的书吏走到院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吕将军,安黎公来了。”
吕布没有动。
他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铁娃的声音:“郎主,要不还是算了吧,他肯定又——”
古时月没有说话。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让人通报第二次,也没有推门进来,就那么站着。
吕布坐在院子里,能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那道光很窄,很细,像一根线,把院子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他知道,那道光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来过六次了,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但每一次都还会再来。
吕布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开门。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温度。门板很厚,是榆木的,摸上去粗糙而结实。
门外传来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奉先将军,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
吕布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过身,走回石桌边坐下。他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古时月说:“那改日再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布坐在石桌边,看着面前那碗水。水很清,映着天上的云,云在天上慢慢地飘,水里的云也跟着慢慢地飘。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很干净。
陈宫从屋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主公,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吕布看着碗里剩下的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
陈宫没有再问。
他也在想一个问题——古安黎为什么要来六次?换了别人,被拒一次就不会再来了。曹操不会来第二次,袁绍不会来第二次,刘备不会来第二次。但古安黎来了六次,被拒了六次,还要来第七次。
这个人,要么是太有耐心,要么是太想要吕布。
陈宫不知道是哪种。但他知道,无论是哪种,古安黎都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人。
吕布站起来,走到院角那棵槐树下,伸手摘了一片新发的嫩叶,放在手心里。叶片很小,嫩绿色的,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他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骑过马了。他的赤兔马,从下邳带过来的,被安置在庄园的马厩里,有人喂,有人刷,有人遛。他去看过两次,马还认得他,见到他就打响鼻,把头凑过来蹭他的手。
但他没有骑。
不是不想骑,是怕骑上去就不想下来了。
骑上马,就想跑。跑出这个院子,跑出凉州,跑回中原,跑回那个他曾经纵横驰骋的战场。
但跑回去又能怎样?
他在下邳已经输了一次,输得精光。就算跑回去,也赢不了。曹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他轻易打败的曹操了。袁绍也不是。天下已经不是他的天下了。
吕布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在石桌上,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酒壶还放在桌上,从上次摔碎一只之后,书吏又送来了一只新的,里面装满了酒。吕布看了那酒壶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他听见院子里陈宫的脚步声,听见远处传习所学徒的读书声,听见更远处练兵场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这些声音,一天一天地重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不开门,古时月就会一直来。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直到他开门为止。
吕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皂角味,干净的,淡淡的,像是把整个陇西的春天都装进去了。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院门外,铁娃跟着古时月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古时月没有听清,也没有问。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吕布什么时候才会开门。
也许下一次,也许下下次。也许永远都不会。
但他还会来的。
不是因为非要得到吕布,是因为他答应过——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在吕布想明白之前,他有的是时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