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建安六年的最后一场雪里传到凉州的。信使从新野来,走的是房陵那条路,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靴子磨得露出了脚趾。他在庄园门口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守门的民兵。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一把剑,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是水镜庄的暗记。民兵接过信,转身跑了进去。古时月在正堂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字迹潦草,像是一个人急匆匆写的,有些字的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安黎公如晤:曹操已平河北,袁氏残部尽灭。其下一步,必南征。荆州首当其冲。刘表老病,诸子不和。曹操若南下,刘表不能守。荆州若失,凉州与益州将被切割,南北不通,东西不联。凉州虽有制度,无荆益之体量,终难独存。此天下之危,非一方之危也。愿公早图之。徐庶顿首。”
古时月把这封信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冬日的天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走到舆图室。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法正正蹲在舆图架前,手里拿着炭笔,在图上标注什么。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站起来。
“安黎公。”
“法先生,新野来了一条消息。曹操已平河北,下一步必南征荆州。刘表守不住。荆州若失,凉州与益州被切割。我们南下的路就断了。”
法正的手指在舆图架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法正转过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舆图。舆图是他上个月画的,从凉州到汉中,从汉中到巴郡,每一条路都标注了里程、坡度、水源、驿站、补给点、安全系数。白水关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杨怀驻守,正面难攻”。阴平道的位置被画了一个蓝圈,旁边写着“可绕行,需储备药材木料”。他蹲下来,手指从武都郡出发,沿着阴平道向南移动,过了白水关,进入巴郡,然后向西,指向成都。
“安黎公,从武都郡南下,经阴平道入蜀,绕过白水关,全程八百里。日行四十里,需二十天。粮草消耗每千人每日两石,二十天耗四十石。药材需提前在武都储备,至少三个月用量。木料需提前准备,修复栈道用。这些,我上次已经算过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白水关的位置点了点。“但这里有个问题。曹操若南征,不会只打荆州。他会分兵一路,从关中南下,取汉中。汉中若失,白水关就成了曹操的地盘。我们想从阴平道入蜀,就要先过白水关。白水关在曹操手里,我们就过不去。所以,必须赶在曹操南下之前,穿过白水关。”
古时月蹲下来,看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阴平道,八百里,二十天。不算长,但也不短。二十天里,会发生很多事。刘表可能死,曹操可能来,白水关可能换主人。每一步都要算,每一步都要抢。抢在曹操前头,抢在白水关换主人之前,抢在刘表死之前。
“法先生,你说抢在曹操前头。怎么抢?”
法正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一卷更细的舆图,铺在案上。图上画的是阴平道每一个弯道、每一座桥梁、每一处栈道。他在图上标注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数字——那是他上次实地勘测时测量的木梁承重数据和栈道宽度。
“阴平道最难走的是这三段。第一段,栈道腐朽,承重不足三百斤,粮车过不去。需要先修,工期十天。第二段,河滩涉水,水深齐腰,粮车过不去。需要搭便桥,工期五天。第三段,山体滑坡,路基塌了,需要重新挖,工期五天。三段加起来,二十天。跟走路的时间一样。所以,不能先修再走。要边修边走。修一段,走一段。修到了,也走到了。”
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看了很久。“法先生,你说的边修边走,需要多少人?”
法正想了想。“修栈道,需要木匠二十人,铁匠十人,力夫五十人。搭便桥,需要木匠十人,力夫三十人。挖路基,需要力夫一百人。加上护卫的兵,总共需要三百人。三百人,边修边走,二十天能过白水关。过了白水关,进入巴郡,就有路了。巴郡有粮,有人,可以补给。”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徐庶信里的那句话——“曹操若拿下荆州,凉州与益州将被切割。”切割了,凉州就成了一座孤岛。制度再好,也活不了。因为没有体量。体量在荆州,在益州。荆州可能丢了,益州还没拿到。要拿,就要抢。抢在曹操之前,抢在刘表死之前,抢在白水关换主人之前。抢到了,就能活。抢不到,凉州就是死地。
“法先生,你准备一下。过了年,我们去武都。”
法正看着他。“安黎公,你要亲自去?”
“去。不亲自去看看,心里没数。”
法正点了点头,没有说“危险”,也没有说“不能去”。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舆图上标注了几个新的点。那是补给点,每个点都要存粮,存药,存木料。他算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写完了,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
“安黎公,我明天就去武都,提前把药材和木料备好。”
古时月摇了摇头。“不急。过了年再走。冬天山里雪大,路不通。开春了,雪化了,再走。”
法正想了想,点了点头。“开春,三月。雪化了,路通了。杨怀的兵还在冬眠,懒,不想动。三月过白水关,最好。”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了正堂。法正站在舆图室里,看着案上那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每一条路,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数字。他算了很久,算到心里有数。算完了,把舆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锁好。钥匙挂在腰间,跟其他钥匙碰在一起,叮当作响。他走出了舆图室,关上门,站在院子里。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了徐庶。那个人,在新野,在刘备帐下,在寒风中,也在看着什么。也许在看舆图,也许在看兵书,也许在看曹操的动向。他看了,会算。算了,会传信。传了信,凉州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抢。抢到了,就能活。
法正转过身,走回了客院。他推开五号房的门,把靴子脱了,光着脚走到床边,躺下来。他闭上眼睛,想着阴平道。那段路,他走过一次。走了七天,量了七天,算了七天。木梁承重,栈道宽度,河滩水深,山体滑坡。每一样都有数字,每一样都有办法。修栈道,搭便桥,挖路基。二十天,三百人,能过。过了白水关,进入巴郡,就有路了。巴郡有粮,有人,可以补给。补给够了,就能继续走。走到成都,走到益州,走到天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在那片阳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徐庶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曹操若拿下荆州,凉州与益州将被切割。”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越嚼越觉得重。荆州是枢纽,连接东西。曹操拿了荆州,西边是益州,东边是扬州,北边是中原。凉州在西北,被关在门外。出不去,进不来。只能守,不能进。守,能守多久?十年?二十年?不知道。但他知道,守,不是长久之计。制度再好,也怕围。围久了,人心会散,粮会尽,兵会老。散了,尽了,老了,制度就倒了。
古时月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曹操。那个人,在邺城,在许都,在北方,正看着南方。他的眼睛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天下。荆州是他的下一个目标,益州是下下个。凉州?凉州太小了,他看不上。但看不上,不代表不打。等他拿下了荆州,拿下了益州,就会转过头来,看着凉州。那时候,凉州就是孤岛。孤岛,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能死守。守得住,守不住?不知道。但古时月不想守。他要攻。攻出去,不是攻曹操,是攻时间。抢在曹操之前,拿下益州。益州拿了,就有粮仓了。粮仓有了,体量就有了。体量有了,就能跟曹操掰手腕。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徐庶的——“元直:曹操南征在即,凉州不能坐以待毙。开春后,我亲自去武都,走阴平道,过白水关,入蜀。若能赶在曹操之前拿下益州,凉州就有救了。若不能,凉州就是死地。这是赌。赌赢了,天下可定。赌输了,从头再来。古安黎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新野,徐元直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院子里的雪被月光照得发亮,白茫茫的,踩上去吱嘎作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白花花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蒙蒙的。他在那片月光里,想起了徐庶。那个人,在新野,在刘备帐下,在灯下,也在看着什么。也许在看舆图,也许在看兵书,也许在等他回信。他收到了,会看。看了,会算。算了,会传信。传了信,凉州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抢。抢到了,就能活。
古时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想着开春。开春,三月。雪化了,路通了。他要去武都,走阴平道,过白水关,入蜀。这条路,他没走过。但他有法正,有舆图,有数字。法正走过,量过,算过。路是通的,数字是准的。只要按数字走,就能到。到了,就能抢。抢到了,就能活。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白蒙蒙的。他在那片月光里,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