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屯村在汉阳联防区北部的山脚下,从平襄往北走大约半个时辰。驿道到这里变成了土路,路面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积雪融化成泥,踩上去滑溜溜的。赵云端着长枪当拐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古时月走在前面,靴子上沾满了黄泥,但他不在意,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
姜冏在村口等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角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裤。手里拿着一卷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新屯村的水渠走向和灌溉区域。他看见古时月和赵云走过来,迎上两步,拱了拱手。“安黎公,赵将军。水渠的夯土已经打完了,正在收尾。”
古时月点了点头,跟着姜冏往村里走。新屯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院墙用碎石垒成,不高,但很结实。村子里很安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只有远处传来的打夯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节奏。
打夯声是从村北边传来的。赵云跟着姜冏穿过村子,走到村北的田边。田边有一条新修的水渠,渠宽约五尺,深约三尺,渠底铺着碎石,两壁用夯土夯实,表面光滑平整。水渠从北边的山脚下引来,沿着田边蜿蜒向南,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几十个人正在水渠边忙碌,有的在打夯,有的在砌石,有的在平整渠底。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穿皮甲,有的穿棉袄,有的穿短褐。有人在喊号子,声音粗犷有力,在冬日的空气中回荡。
赵云站在田边,看着那些人。他注意到,穿皮甲和穿棉袄的人混在一起干活,没有人分彼此。一个穿皮甲的年轻人正蹲在渠边搬石头,石头很大,他搬不动,旁边一个穿棉袄的老汉走过去,帮他抬。两人把石头搬到渠边,垒在渠壁上,然后一起用夯土锤把石头周围的土夯实。年轻人擦了一把汗,朝老汉笑了笑,老汉没有说话,继续干活。
“姜主事。”赵云转过身,看着姜冏,“这里的人,有的是兵,有的是民?”
姜冏点了点头。“对。军屯户和民屯户共用一条水渠,平时一起干活,不分彼此。”他指着远处的一个中年人,“那个穿皮甲的,是飞字营的兵,家在陇西,分到军屯的地。旁边那个穿棉袄的,是民屯户,汉阳本地人,在这里住了三代了。他们共用这条水渠,水从北边山脚下来,先浇军屯的地,再浇民屯的地。轮流灌溉,不争不抢。”
赵云看着那个中年兵和老汉一起抬石头、一起夯土的样子,看了很久。他想起在公孙瓒帐下的时候,军和民是分开的。兵不种地,种地的不当兵。兵吃粮,种地的交粮。兵看不起种地的,觉得他们是泥腿子。种地的怕兵,觉得他们是土匪。两边老死不相往来,见了面绕着走。而这里,兵和民一起修水渠,一起夯土,一起抬石头。他们不是兵和民,是邻居,是同村,是一起干活的人。
“姜主事,军屯和民屯的行政怎么管?”
姜冏想了想。“平时合用一条水渠,行政上合署办公。军屯的事务由军谋府管,民屯的事务由治政府管。但修渠、筑路、防旱这些事,两边合在一起做。不分你的我的,都是联防区的。”
赵云看着那条水渠,水渠从北边的山脚下蜿蜒而来,像一条灰色的蛇,趴在黄土上。渠底的碎石被水冲得很干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想起在汝南,刘备的军屯和民屯是分开的。军屯的兵只管种地,民屯的百姓只管交粮。军屯的水渠坏了,兵不修,等民屯的人来修。民屯的人不想修,因为修好了水也流不到自己的地里。两边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意出力。水渠年年修,年年坏,年年没人管。
“姜主事,如果打起仗来,怎么办?”
姜冏蹲下来,从渠边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战时,民屯户暂时撤至后方围墙避难,由军屯户顶上。但战后,军屯户必须补偿民屯户因征用工期所耽误的耕作日。具体怎么补,有规矩。”他站起来,指着远处的村子,“你看,村子后面有一道围墙,不高,但能挡流矢。打仗的时候,民屯户带着孩子和老人撤到围墙里面,军屯户在外边守着。仗打完了,军屯户给民屯户补工,一天补三天。民屯户耽误了一天耕作,军屯户就帮他们干三天活。”
赵云看着那道围墙。围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用碎石和夯土垒成,上面插着木刺。围墙后面是几排土房,屋顶上铺着茅草。他看着那道围墙,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徐州,刘备驻军小沛的时候,百姓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兵在外面打仗,百姓在屋里发抖。没有人保护他们,没有人让他们后撤,没有人给他们补工。兵赢了,百姓出来,房子还在,粮还在,人还在。兵输了,百姓跑,房子烧了,粮抢了,人死了。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替他们做主,没有人给他们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
“姜主事,这套互济制度,是谁定的?”
姜冏想了想。“安黎公定的规矩,成英公做的细则,联防区各屯执行的。建安元年就开始试了,到现在五年了。修了十几条水渠,筑了七八道围墙,补了上千个工日。没有出过差错。”
赵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军屯户和民屯户一起抬石头、一起夯土、一起喊着号子。他们的脸上有汗,有泥,有笑容。他想起刘备在汝南的军营,兵和民也在一起,但不是抬石头,是吵架。兵嫌民交粮太少,民嫌兵打仗不行。两边互相埋怨,谁也信不过谁。而这里,兵和民在一起修水渠。他们相信,水渠修好了,地就有水浇。地有水浇,粮就多打。粮多打,兵就有饭吃。兵有饭吃,就能守住家。家守住了,民就不用跑。
“赵将军。”古时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云转过身。古时月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块土坷垃,正在捏。土粉从指缝间漏下来,被风吹散了。
“安黎公,刘备将军在汝南,也想过做这样的事。但他做不了。他没有地,没有粮,没有民。他的兵是借来的,他的粮是凑来的,他的民是逃来的。他没有根,扎不下去。”
古时月把手里的土粉拍干净,看着赵云的眼睛。“他没有根,是因为他没有地。没有地,就没有户口。没有户口,就没有家。没有家,就没有根。”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看着那条水渠,“根不是天生的,是种出来的。种在地里,种在渠里,种在围墙里。种一年,扎一点。种十年,就扎牢了。刘备将军种了多久?”
赵云想了想。“他从幽州开始种,种了快二十年了。”
古时月看着远处那条水渠。水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渠底的碎石被水冲得很干净,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二十年,够扎很深的根了。他的根没有扎下去,不是因为他种得不够久,是因为他种的地方不对。他种在别人的地里,地是别人的,根扎下去,也会被拔出来。”
赵云沉默了。他看着古时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的坦然。他想起刘备说过的话——“吾何以为家?”这句话,刘备说过很多次。每一次说,都是在丢了地盘之后。每一次说,脸上都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光。他没有家,所以他没有根。没有根,风一吹就倒了。
“安黎公,你说刘备将军,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地?”
古时月想了想。“等他找到一个地方,那里的百姓不怕他。等他找到一块地,那里的土能扎下根。等他在那块地上种满庄稼,修好水渠,筑起围墙。等他的人在他的地里有了户口,有了家,有了根。”他停了一下,看着赵云的眼睛,“等他不用再跑了。”
赵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水渠。水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渠底的碎石被水冲得很干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他没有走远,只是走到村口的石碾旁边,蹲下来,看着石碾上的纹路。石碾是用青石凿的,纹路很深,被磨得很光滑。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指腹下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和坚硬。
姜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赵将军,这石碾用了快十年了。联防区刚建的时候就有了,年年用,年年磨。磨深了,就再凿深一点。用不坏。”
赵云看着石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姜主事,带我去看看那道围墙。”
姜冏站起来,领着赵云走到村子后面。围墙不高,一人多高,用碎石和夯土垒成。墙上插着木刺,木刺被削尖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围墙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排土房,房门紧闭,院子里晒着粮食和干菜。赵云站在围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夯土。夯土很硬,用力按也按不出印子。
“这墙,能挡住什么?”赵云问。
姜冏想了想。“挡不住大军。但能挡流矢,挡溃兵,挡贼寇。能给百姓一个喘口气的时间。有这个时间,军屯户就能赶过来。赶过来了,就能守住。”
赵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看着那道围墙。他想起在徐州,刘备驻军小沛的时候,百姓没有围墙。兵在外面打仗,百姓躲在屋里发抖。没有人保护他们,没有人让他们后撤,没有人给他们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兵赢了,百姓活着。兵输了,百姓死了。他们的命,是系在兵身上的。兵在,他们在。兵不在,他们就不在。而这里,百姓有一道墙。墙不高,但能挡一下。挡一下,就够了。挡一下,军屯户就能赶过来。赶过来了,就能守住。守住了,就能活。
“安黎公。”赵云转过身,看着古时月。
古时月站在田埂上,手里又拿着一块土坷垃,正在捏。土粉从指缝间漏下来,被风吹散了。
“刘备将军在汝南,也想过修墙。但他没有石料,没有人手,没有时间。他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跑。他修不了墙。”
古时月把手里的土粉拍干净,看着赵云的眼睛。“等他有了地,就不用跑了。不跑了,就有时间修墙了。”
赵云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水渠。水渠边,打夯的号子声还在响。军屯户和民屯户一起抬石头,一起夯土,一起喊着号子。他们的脸上有汗,有泥,有笑容。他们知道,水渠修好了,地就有水浇。地有水浇,粮就多打。粮多打,兵就有饭吃。兵有饭吃,就能守住家。家守住了,他们就不用跑。他们的孩子不用跑,他们的孙子不用跑。一代一代,就在这里,种地,修渠,筑墙。不用跑。
赵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水渠,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先回驿馆了。”他沿着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风从北边吹来,吹得田埂上的枯草沙沙作响。他蹲下来,从田埂上又捡起一块土坷垃,捏碎了,让土粉从指缝间漏下去。远处的打夯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