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是在临走前的那个下午,被铁娃领到传习所的。他本想去向古时月辞行,铁娃说郎主在正堂议事,让他等一会儿。赵云说不急,想在庄园里再走走。铁娃便带他去了传习所。院子里的紫苏已经收完了,空地晒着新采的茵陈,几个学徒蹲在簸箕旁边挑拣杂草,一边干活一边低声说话。姜蓼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见赵云进来,行了一礼,朝里面喊了一声:“先生,赵将军来了。”沐朝歌从诊室出来,正在擦手。她今天做了两台小手术,手泡在烧酒里泡了很久,指缝还是红的。她把布巾搭在肩上,看着赵云,点了点头。
“赵将军,进来坐。”
赵云跟着她走进诊室。诊室不大,一张诊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块木板,木板上写着“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字迹工整,墨色已旧,像是写了很多年了。沐朝歌在书案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布包不大,蓝布面,用麻绳扎着口,鼓鼓囊囊的。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薄薄的,封面写着“随军卫生培训手册”几个字,字迹是她的,一笔一划,工整而细密。
“赵将军,你要走了,我没什么好送的。这套手册和药粉,你带上。”她把布包和册子推到赵云面前,“手册是传习所编的,标注了步骤,可以让随军文吏教士兵识字急救。字不难认,图也画得清楚,照着做就行。”
赵云伸手拿起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画着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有伤口,旁边画着一双手,正在包扎。图下面写着字:“第一步,清洗伤口。用烧酒或盐水,不可用生水。”字不大,但很清楚,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画着图,写着字。箭伤怎么拔,刀伤怎么缝,骨折怎么固定,烧烫伤怎么敷。一步一步,清清楚楚。他合上手册,放在膝盖上,又拿起那个布包,解开麻绳。里面是几个小纸包,纸包上写着药名和用法——“金创药,撒于伤口,每日一换。”“止血粉,撒于出血处,按压片刻。”“黄连粉,涂于疮口,防脓。”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生怕别人看不懂。
赵云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在手册旁边。他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下,手心贴着蓝布,能感觉到里面的药粉硌着手掌。他抬起头,看着沐朝歌。沐朝歌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是在看一个远行的朋友的光。
“沐先生,这药粉,够用多久?”
“看你用多少。省着用,够几十号人用一阵子。用完了,可以再托人带。凉州的药材,不缺。”
赵云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他想起长坂坡。那一夜他杀了一夜,杀到天亮,杀到枪卷刃。他护着刘备的家眷跑出了重围,但那些跟着跑的百姓,很多没有跑出来。他的弟兄们也死了不少,有的是被曹军杀的,有的是受伤后没有药,伤口化脓,发烧,烧了几天,死了。他看着他们死,一个接一个地死。他没有药,没有大夫,没有办法。他只能看着他们烧,看着他们喊疼,看着他们闭上眼睛。他什么都做不了。
“沐先生,我替战死在长坂坡无人救护的弟兄们多拿一包。”赵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从布包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握了握拳,又松开。
沐朝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又拿出一个布包,比刚才那个大一些,也是蓝布面,用麻绳扎着口。她把布包放在案上,推到赵云面前。
“这个也带上。里面多装了两份止血粉和一份退烧的药。退烧的药是柴胡和黄芩配的,用法写在纸包上了。”
赵云接过布包,把两个布包和那本手册一起放进包袱里。他系好包袱,站起来,朝沐朝歌抱了抱拳。拳头攥得很紧,抱了很久,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他松开拳头,把手放下。
“沐先生,多谢。”
沐朝歌点了点头。“赵将军,一路保重。”
赵云转身走出了诊室。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沐朝歌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传习所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茵陈,看了看蹲在簸箕旁边挑拣杂草的学徒,看了看挂在屋檐下的紫苏。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传习所。沐朝歌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过来,吹得屋檐下的紫苏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转过身,走回诊室,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那本没写完的手册。
姜蓼从门口探进头来。“先生,赵将军走了。”
“嗯。”
“他拿了药,好像很重。”
沐朝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不是药重,是那些死去的弟兄重。”
姜蓼没有说话,缩回头,轻轻关上了门。沐朝歌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的虫鸣。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赵云走出传习所,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陇西的风吹在脸上,干燥而温暖,带着一股紫苏的香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正堂走去。古时月已经议完事了,坐在案前喝水。他看见赵云进来,放下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赵云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包袱鼓鼓囊囊的,装着沐朝歌送的手册和药粉。他看着古时月,古时月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
“安黎公,我该走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赵云站起来,朝古时月抱了抱拳。这一次他没有抱很久,干脆利落,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他提起包袱,挂在肩上,转身走出了正堂。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没有送,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赵云走到庄园门口,刘忠和王平已经牵着马在那里等了。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在马上转过身,看着这座他待了七天的庄园。土墙,瓦顶,炊烟。练兵场上那面“飞”字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习所的院子里晒着茵陈,几个学徒蹲在簸箕旁边挑拣杂草。一切都跟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变了。他心里多了一些东西,多了一本手册,几包药粉,还有那个刻在驿馆墙上的“田”字。那些东西,会跟着他走,走到汝南,走到刘备面前,走到他以后要走的每一条路上。
“走吧。”赵云说。
刘忠和王平翻身上马,三人沿着驿道朝东边走去。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云没有回头,他知道凉州在那里,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