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把曹操的三个条件说完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很久。古时月没有表态,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贾诩端着水碗,碗沿抵着下唇,没有喝。成英公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法正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张既坐在案边,手里还攥着那卷黄绫,指节发白。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便清了清嗓子,准备说几句场面话。
贾诩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张府君,曹公说不得越过陈仓。那陈仓以东,谁替凉州守住皇甫坚寿屯的那片界口?”
张既的手指在黄绫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贾诩。贾诩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冷静的、像是在算一笔账的光。张既认识贾诩多年,知道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他问什么,就是在算什么。算清楚了,才会开口。
“贾先生,皇甫坚寿是朝廷委派的汉阳太守,他的防区在汉阳郡,不在凉州自治范围之内。曹公的意思是,凉州不得越过陈仓,但陈仓以东的防务,由朝廷自己负责。”
贾诩放下水碗,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府君,你说皇甫坚寿是朝廷委派的,他的防区在汉阳郡。但汉阳郡的东半部,这些年一直是凉州在协防。收容站是凉州建的,驿道是凉州修的,联防区是凉州划的,百姓的编户册是凉州编的。皇甫坚寿的兵,吃的是凉州的粮,用的是凉州的兵器,守的是凉州的地。你说他不是凉州的人,但他是凉州的邻居。邻居有难,凉州帮。帮了,就不管了?”
张既沉默了。他看着贾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笃定。他想起皇甫坚寿,想起那个人在汉阳郡东部,守着那片界口。他的兵不多,粮不够,兵器不精。他能守住,是因为凉州在背后撑着。凉州给他粮,给他兵器,给他支援。没有凉州,他守不住。守不住,界口就破了。界口破了,关中就乱了。
“贾先生,你说得对。皇甫坚寿的防区,离不开凉州的支援。但曹公的意思是,凉州不得越过陈仓,并没有说不能支援皇甫坚寿。支援可以,但驻军不能过界。”
贾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表情。“张府君,你说支援可以,驻军不能过界。那皇甫坚寿的联合防御指挥部,就不能撤。这是此前自主权条约的一部分。条约写得很清楚——凉州与朝廷以陈仓为界,凉州自治,朝廷不派吏员、不收赋税、不征劳役。条约没有写皇甫坚寿被排除在外。他在界内,不在界外。他是朝廷的人,但他的防区在凉州的协防范围内。协防,不是驻军。协防,是支援。支援,不过界。”
张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把贾诩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道理。条约束没有写皇甫坚寿被排除在外,就不能把他排除在外。排除在外,就是撕毁条约。撕毁条约,就是翻脸。翻脸,对谁都没好处。
“贾先生,你的意思,是皇甫坚寿的防区,维持现状?”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维持现状。凉州不越陈仓,朝廷不撤皇甫坚寿。他守他的界口,凉州支援他的粮草。各守各的,各帮各的。不越界,不撕约。”
张既睁开眼睛,看着古时月。“安黎公,你的意思呢?”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既。“张府君,贾先生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凉州不越陈仓,朝廷不撤皇甫坚寿。他守他的界口,凉州支援他的粮草。各守各的,各帮各的。不越界,不撕约。”
张既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退让,没有妥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的认真。他想起曹操在邺城说的话——“凉州若守规矩,朝廷不干涉。凉州若不守规矩,朝廷不客气。”古安黎守规矩,但他守的是自己的规矩。他的规矩,是互相帮助,不是互相拆台。皇甫坚寿帮他守住东线,他帮皇甫坚寿守住粮草。各得其所,各安其位。
“安黎公,你的话,我会带给曹公。皇甫坚寿的事,我会如实禀报。曹公若同意,维持现状。曹公若不同意,我们再谈。”
古时月点了点头。“张府君,你说得对。曹公若同意,维持现状。曹公若不同意,我们再谈。谈不拢,就等。等到了,再谈。”
张既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先回驿馆了。明天,我再来看。看田,看渠,看仓,看传习所,看练兵场。看完了,回去禀报曹公。”
古时月也站起来,还了一礼。“张府君,请。”
张既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比来时重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贾诩坐在案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
“郎主,张既这次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探底的。探我们的底,探吕布的底,探皇甫坚寿的底。探清楚了,回去告诉曹操。告诉了,曹操就知道凉州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了,就不会轻易碰。”
古时月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得对。张既是来探底的。让他探。探清楚了,回去告诉曹操。凉州的底线,是不越陈仓,不撕条约,不丢皇甫坚寿。皇甫坚寿在,东线就在。东线在,凉州就安全。安全了,就能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
贾诩点了点头。“郎主,你说得对。皇甫坚寿在,东线就在。东线在,凉州就安全。安全了,就能种地。”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皇甫坚寿。那个人,在汉阳郡东部,在界口上,在营帐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陈仓的方向,看凉州的方向,看自己的防区。他不知道曹操要撤他,但他知道,凉州不会让他被撤。凉州在,他就在。他在,东线就在。东线在,凉州就安全。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皇甫坚寿的——“坚寿兄如晤:曹操派张既来凉州,要我们不得越过陈仓。我们没有越过,也不会越过。但你的防区,不在陈仓以东。你在界口上,在凉州的协防范围内。条约没有写你被排除在外,你就不能被排除。放心守你的界口,粮草的事,凉州管。”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汉阳郡,皇甫坚寿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