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的冬天,新野的第一场雪比凉州来得更早。徐庶的信使踩着冻硬的泥路,从新野出发,经房陵、武都,走了整整半个月,才把信送到庄园。信使的脸被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血口子,把信交给铁娃时,手抖得厉害。铁娃接过信,转身跑进正堂。
古时月正站在舆图前看法正修订的房陵部署图。他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信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小块,但还能看清。信不长,徐庶的字迹比上次更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安黎公如晤:玄德公于博望坡大破夏侯惇,斩杀曹军先锋千余人。此战证明玄德公可独立打退曹军前锋,然刘表仍不肯发一兵一卒北伐许都。曹军已开始向叶县方向增兵,夏侯惇虽败,曹操必遣重兵来复。玄德公面临压力日增,然其言曰:‘百姓相随,吾不忍弃。’新野粮尽,百姓掘野薯为食,玄德公与士卒同食菜根。徐庶顿首。”
古时月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坐在旁边的诸葛亮。诸葛亮接过去,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新野的位置。
“安黎公,玄德公在博望打赢了。他证明了自己可以打退曹军前锋,但也暴露了自己的实力。曹操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派重兵来复。刘表不会帮他,只会让他挡着。新野粮尽,百姓掘野薯为食,玄德公与士卒同食菜根。他能撑多久?撑到开春?撑到刘表死?撑到凉州的援军?”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你说刘备能撑多久?”
诸葛亮的手指在新野的位置停了一下。“博望之战后,曹军增兵叶县,叶县离新野不到三百里。曹操不会立刻打,因为他要准备。准备粮草,准备兵力,准备时间。至少要一季。一季,三个月。三个月里,玄德公能守住,只要刘表不背后捅刀。”
法正从舆图架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修订好的时间表。他把时间表铺在舆图上,指着房陵到新野的路线。“安黎公,房陵方向的轻骑部署,我重新修订了。凉州控制房陵后,通过筑阳至博望之间的谷地联络赵云部,可在新野后方形成一条不影响刘备自身粮道的补粮路线。具体路线是——从房陵出发,经筑阳、谷城,到博望坡南侧的谷地。全程三百里,轻骑日行百里,三天能到。粮草不用大车,用驮马。一次运五百石,够刘备的百姓吃一个月。不经过新野城,不占用刘备的粮道,不拿走新野百姓名下任何一粒粮食。”
古时月看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法先生,你说不影响刘备的粮道,不拿新野百姓的粮食。粮从哪里来?”
法正指着房陵的位置。“从凉州运。先运到房陵,存着。再从房陵运到博望。凉州的粮,够。去年凉州秋粮丰收,军仓存粮三千石,民仓存粮五千石。匀出五百石,不影响春耕。五百石,够刘备的百姓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运。不断供,就不怕。”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刘备会不会要我们的粮?”
诸葛亮想了想。“会。因为他不要,他的百姓就会饿死。他不会看着百姓饿死。但他会记着。记着凉州的粮,记着凉州的情。将来凉州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会还。”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新野,刘玄德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孔明,你给徐庶写封回信。告诉他,凉州会在房陵存粮,从筑阳至博望谷地补粮。不拿新野百姓一粒粮,不影响刘备的粮道。让他放心。”
诸葛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纸笔,铺在案上,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交给铁娃。
“铁将军,这封信,送到新野,亲手交给徐庶。”
铁娃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诸葛亮站在窗前,看着铁娃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风吹过来,吹动了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起徐庶,想起那个人在新野,在刘备帐下,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回信。等到了,会看。看了,会告诉刘备。告诉了,刘备就知道房陵有粮。知道了,就不会绝望。不绝望,就能撑下去。撑下去,就能等到凉州的粮。等到了,就能活。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从房陵到博望的虚线。线弯弯曲曲的,沿着山川河谷走,不好走,但能走。走通了,粮就能运到。运到了,百姓就能吃饱。吃饱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守住。守住了,就能等。等到了,就能赢。
“法先生,房陵到博望的谷地,你亲自去走一趟。走通了,回来画舆图。走不通,回来告诉我。告诉了我,我们想别的办法。”
法正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明天就出发。”
古时月又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刘备在博望打赢了,证明了他能打。但他能打,不代表他能活。要活,要有粮。粮从凉州运,运到了,他就能活。活到了,就能帮我们拖住曹操。拖住了,我们就能南下益州。”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你说得对。粮到了,他就能活。活了,就能拖。拖住了,我们就能南下。”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看着那片白光,想起了刘备。那个人,在新野,在军营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徐庶送来的信。看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能活。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吹动了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像一棵扎根在雪地里的松树。
远处的新野,刘备坐在帐中,面前摊着舆图。他在看叶县的方向,叶县在北边,曹军正在那里增兵。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叶县到新野,从新野到樊城,从樊城到襄阳。他在算,算曹操什么时候来,算自己能撑多久,算刘表会不会帮他。他算不出来,因为他缺太多的东西。缺粮,缺兵,缺援。但他不缺心,心在,人就在。人在,就能撑。撑到撑不住为止。
徐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案上,推到刘备面前。“玄德公,凉州的信。”刘备拿起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不长,古时月的字迹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用力。信上说——“玄德公如晤:凉州将在房陵存粮,从筑阳至博望谷地补粮。不拿新野百姓一粒粮,不影响玄德公粮道。公若撑不住,可往房陵。房陵有粮,有药,有兵器。古安黎顿首。”刘备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他见过那个人做的事。马铠,手戟,粮草,药材。每一样都是实的,每一样都能用上。能用上的东西,不虚。他信实的东西。
“元直,你说,古安黎为什么要帮我们?”
徐庶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因为他需要我们。我们在新野,挡着曹操。曹操要南下,先要打我们。我们撑住了,他就过不去。过不去,凉州就有时间南下益州。南下了,益州就是凉州的。益州拿下了,凉州就有了纵深。有了纵深,就能跟曹操掰手腕。掰赢了,天下就是凉州的。他帮我们,是在帮自己。”
刘备睁开眼睛,看着徐庶。“元直,你说得对。他帮自己,顺便帮了我们。顺便帮的,不用谢。但我们要记着。记着,将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也要帮。”
徐庶点了点头。“玄德公,你说得对。记着,将来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