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庞德从陇上带回长安的。他骑马走了五天，翻山越岭，过河涉水，到了长安时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上也被风刮出了几道口子。古时月在军谋府见到他，没有急着问马超的事，先让人端了一碗热汤、两个馒头。庞德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得很急，差点噎着，灌了两口汤才顺下去。
“马超怎么说？”古时月等他吃完了才开口。
庞德放下碗，擦了擦嘴，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说让他想想。”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贾诩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庞统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陇上的位置点了一下。
庞德继续说：“孟起现在退守冀城，手里还有三四千残兵，粮草只够吃两个月。韩遂虽然死了，但韩遂的部下没有全散，有一部分跑到陇上跟孟起抢地盘。两边互相攻伐，你打我，我打你，打得两败俱伤。孟起现在的处境，比在关中时还难。”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古时月重复了一遍庞德的话，像是在琢磨什么。
庞德摇了摇头：“没有拒绝，说明他动心了。但也没有答应，说明他还在犹豫。他这辈子，跪过曹操，跪过韩遂，跟过张鲁，没有一处待得长久。他现在已经不太信别人了。主公给他留位置，他信，但他不信自己能待得住。”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陇上的位置。冀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马超在那里撑了几个月，没有垮，说明他的本事还在。但他的本事，救不了他的命。
“他需要时间。”古时月转过身，看着庞德，“我们给他时间。但时间不能太长。曹操不会放过他，韩遂的残部也不会放过他。他撑不了多久。你再去一趟，告诉他——凉州的门开着，但不是永远开着。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来晚了，位置可能就给别人了。”
庞德站起身，深深一揖。
“属下这就去。”
庞德再次见到马超，是在冀城城外的军营里。
马超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胡须乱糟糟的，身上的铠甲也有几处破损，像是很久没有换了。他坐在一张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一碗冷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营帐里光线昏暗，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忽大忽小。
“令明，你来了。”马超抬起头，声音沙哑。
庞德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把古时月的话复述了一遍。马超听完，沉默了很久。营帐外面，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带着一股子疲惫。
“古安黎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马超站起身，在营帐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庞德，“当年在平阳，他让我帮他牵制羌人，我做了。后来他跟我划界，我也认了。现在他给我留位置，骑兵副统领——这个位置，不低。他是真心想用我，还是想收编我的兵？”
庞德看着马超的背影，说了一句很直的话：“孟起，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有想明白。”
马超转过身，看着他。
庞德继续说：“古将军用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兵。张绣来投的时候，只带了二十几个骑兵；吕布来投的时候，连兵都没有，只有一个空壳子的飞字营。古将军照样给他们位置、给他们兵权、给他们信任。古将军用你，不是看中你的兵，是看中你这个人。你的兵，凉州不缺；但你这个人，凉州缺。”
马超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落泪，但庞德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在翻涌。
“令明，你说古安黎跟曹操有什么不同？”
庞德想了想，说了一句：“曹操用人，是用他们的才，防他们的心。古将军用人，是用他们的才，信他们的心。这就是不同。”
马超没有再问。他坐回行军床上，端起那碗冷粥，慢慢地喝完了。粥已经凉透了，但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什么。
“令明，你回去告诉古将军。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陇上的事处理完了，我去凉州找他。”
庞德站起身，点了点头。
“孟起，我等你的好消息。”
庞德走了之后，马超独自坐在营帐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平阳，庞德亲手斩杀郭援，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凉州人的本事。他想起在陇西边界，古时月让人送来的那批马铠，每一副都精良得让人眼红。他想起韩遂死前让人传的话——“古安黎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庞德的信，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边角也磨出了毛边。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孟起兄，令明不才，不能亲赴沙场助兄杀敌。然凉州之门，永远为兄敞开。兄若西来，令明当扫榻以待。”
马超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出营帐。夜风很凉，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远处，冀城的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没有想好。但他知道，他必须想好。时间不多了。
古时月在长安收到了庞德的回信，看了一遍，递给贾诩。
“马超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古时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贾诩接过信，看了一遍，放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马超这个人，一辈子没服过人。他服曹操，是被打服的；他服韩遂，是被逼服的。他对主公，既不是被打服，也不是被逼服，是被主公做的事说服的。这种人，要他低头，比登天还难。他肯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已经是在低头了。”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走过。远处的传习所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混在雨声里，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那就给他时间。但不能太长。”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让李慕盯着陇上的动向。马超如果撑不住了，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贾诩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
古时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长安城。他想起当年在陇西，第一次听到马超的名字——西凉锦马超，骁勇无敌，天下闻名。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守着古家庄园的小地主，马超已经是名震天下的猛将了。如今，那个名震天下的猛将，正在陇上的孤城里，等着他给一条活路。
古时月叹了一口气。
这条活路，不是他给的，是凉州的制度给的。马超看中的，不是他古时月这个人，是凉州能让人活下去的规矩。这就够了。
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公，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古时月转过身：“说。”
“马超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刃，用不好是伤己的刀。他反复过太多次了。曹操用他，他反了；韩遂用他，他也反了。主公用他，他会不会也反？”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庞统意外的话：“马超反曹操，是因为曹操杀了他全家；反韩遂，是因为韩遂先疑他。他不是天生反复的人，是被逼成这样的。凉州不逼他，他就不用反。”
庞统看着古时月，没有再问。
他走出军谋府，春雨落在他的肩上，凉丝丝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古时月书房的窗户，烛火还在亮着。古时月还在等马超的答复，马超还在陇上的孤城里犹豫。他不知道马超最后会怎么选，但他知道，古时月给马超的那条路，是活的。
马超走了半辈子的死路，是该走一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