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是在沐朝歌宣布短训班计划后的第三天爆发的。
传习所总校的教员会议室在长安城东,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长桌,十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草药图谱。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沐朝歌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短训班的招生简章和课程大纲。她昨晚改到三更,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睡下。姜蓼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传习所十四年来的毕业生数据和各县医疗网点的运行情况。
参会的教员有十二个人,大多是传习所早期毕业的学员,如今已经是各科的教学骨干。他们中有人赞同短训班计划,有人反对,有人观望。赞同的人认为凉州缺医少药,必须尽快普及基础医疗;反对的人担心短训班质量不过关,会砸了传习所的牌子;观望的人不说话,等着看风向。
第一个发言的是外科教员张俭。他是传习所第三届毕业生,陇西人,父亲是个铁匠。他在传习所学了五年外科,又在军中做了三年随军医师,实战经验丰富,手术技术在全凉州数一数二。他性格耿直,说话不留情面。
“师父,弟子有话直说。”张俭站起身,看着沐朝歌,“短训班三个月一期,能学什么?外伤包扎三天能学会,退烧止泻五天能学会,接生十天能学会。但病人不是只有外伤、发烧、拉肚子、生孩子。病人还会有别的病——伤寒、痢疾、疟疾、肺痨。这些病,三个月学得会吗?”
沐朝歌没有说话,看着张俭,等他继续说。
张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激动:“弟子不是反对普及医疗,弟子是担心质量。传习所建所十四年,好不容易培养了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医师。如果我们为了追求数量,把质量丢了,传习所的牌子就砸了。师父,您当年在陇西立下的规矩——‘学医三不准’——第一条就是‘不学精,不准出师’。三个月能学精吗?学不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沐朝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要说的?”
内科教员李贞站了起来。她是传习所第五届毕业生,汉阳人,父亲是个佃户。她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师父,弟子赞成张师兄的意见,也赞成师父的短训班计划。但弟子觉得,普及和精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我们可以两条腿走路——长学制培养骨干,短训班培养种子。骨干负责看病开方,种子负责基础救治。这样既保证了质量,又扩大了覆盖。”
沐朝歌点了点头。
妇产科教员王芝站了起来。她是传习所第七届毕业生,金城人,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她说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师父,弟子赞同李师姐的意见。但弟子有一个问题——短训班的人,结业后谁来管?他们学的东西有限,遇到处理不了的病怎么办?是硬着头皮上,还是往上传?如果往上传,传到谁手里?传习所的医师本来就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他们?”
沐朝歌看向姜蓼。
姜蓼站起身,展开手中的竹简,念了一段话:“师父昨晚想了一个方案,让弟子写下来。方案的核心是——建立三级医疗网。村有卫生员,负责基础救治和防疫;乡有医士,负责常见病的诊治和卫生员的指导;县有医师,负责疑难重症的救治和医士的培训。三级联动,上下贯通。”
张俭皱起眉头:“三级医疗网,听起来很好。但人从哪里来?村卫生员可以靠短训班,乡医士和县医师呢?传习所长学制的毕业生,一年不到一百人,要填满凉州几十个乡、十几个县,得多少年?”
沐朝歌终于开口了。
“不用等。”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凉州全图前。舆图上标注了凉州所有的郡、县、乡、村,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她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陇西、汉阳、武都三郡的位置。
“这三个郡,传习所已经覆盖了。每个县至少有一名传习所毕业的医师,每个乡至少有一名传习所毕业的医士。这些人,就是三级医疗网的骨架。短训班培养的卫生员,填充到村里去,由乡医士指导。乡医士处理不了的,往县医师送。县医师处理不了的,往长安送。这样,病人不用跑远路,医师也不用到处跑。”
她转过身,看着在场每一个人。
“普及和精英,不是对立的。普及是让更多人能活下来,精英是让活下来的人能活得更好。没有普及,精英救不了所有人;没有精英,普及救不了重病人。两者缺一不可。”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张俭坐了下来,没有再说话。他不是被说服了,是在想沐朝歌说的那些话。普及是让更多人能活下来,精英是让活下来的人能活得更好——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李贞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师父说得对。两条腿走路,比单腿快。”
王芝又问了一句:“师父,短训班的教材谁来编?课程谁来教?结业后谁来管?这些问题不解决,短训班办不起来。”
沐朝歌走回座位,坐下,翻开面前的课程大纲。
“短训班的教材,用《赤脚医生手册》的简编本。删掉那些深奥的理论,只保留最基础的操作——外伤包扎、退烧、止泻、接生、防疫。每一条操作,配上图,让人一看就懂。课程由传习所的教员轮流上,每人每周上一次课。结业后,学员分配到各自的原籍,由当地的乡医士负责管理和指导。”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短训班不设门槛,不看出身,不问性别。只要你愿意学,我们就愿意教。学完之后,你回你的村子,给乡亲们看病。你不需要成为名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那些本来会死的人活下来。”
王芝没有再问。
散会后,沐朝歌把姜蓼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天色渐暗,屋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姜蓼起身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姜蓼,你觉得张俭会想通吗?”沐朝歌问。
姜蓼想了想,说了一句:“会。张师兄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不是反对短训班,是怕短训班坏了传习所的规矩。等短训班办起来了,他看到那些卫生员真的能救人,他就会想通的。”
沐朝歌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也有些苍白。姜蓼看在眼里,心疼但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师父,还有一件事。”
“说。”
“三级医疗网,需要大量的人。村卫生员靠短训班,没问题。乡医士和县医师呢?长学制一年不到一百人,太慢了。弟子在想,能不能从短训班里挑一些优秀的,再培训一年,升成医士?”
沐朝歌睁开眼睛,看着姜蓼。
“你这个想法,可以。等短训班办起来之后,试试看。”
沐朝歌的决定很快传遍了传习所。
赞同的人说这是“务实之举”,反对的人说这是“饮鸩止渴”。争论还在继续,但沐朝歌已经不再听了。她要做的事,不是说服所有人,是把事做出来。等事做出来了,对错自然分明。
张俭回到外科教研室,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赤脚医生手册》简编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这是他当年在传习所学的第一句口诀。十四年过去了,他还能倒背如流。他又往后翻,翻到外伤包扎那一章。图文并茂,步骤清晰,连不识字的人看了图都能照做。
张俭合上书,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年在陇西学医的时候,沐朝歌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你们不需要成为神医,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你们学到的本事,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张俭站起身,走出教研室。他穿过走廊,走到短训班将要使用的教室前。教室里空空荡荡,桌椅还没搬进来,黑板上还有上一节课留下的粉笔字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找了沐朝歌。
“师父,弟子想通了。”
沐朝歌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短训班的课程表,抬起头看着张俭。
“想通什么了?”
“短训班的外科课,弟子来上。”
沐朝歌看着张俭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
三级医疗网的设计,很快在凉州推广开来。
村有卫生员,乡有医士,县有医师——这三级,像一张网,把凉州的每一个角落都覆盖住了。网眼有大有小,大的地方漏掉了大病,小的地方兜住了小病。但沐朝歌知道,这张网还不够密。网眼太大,会漏掉太多人。她要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把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密。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有生之年,让凉州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半天之内看上病。
这个目标很远,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沐朝歌坐在灯下,继续编写短训班的教材。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字迹也歪歪扭扭的。但她没有停下来,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不敢停。她知道,在凉州的那些偏远山村里,有人在等她。等她编好教材,等她培养出卫生员,等卫生员去救他们的命。
沐朝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