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结束后的第三天,古时月在政事堂召开了一次例行会议。
说是例行,但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除了贾诩、诸葛亮、庞统、成英公、法正这些核心幕僚,张绣、吕布、阎行、陈到等武将也到了,连沐朝歌都破天荒地来旁听。显然,前几天的案子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还在扩散,所有人都想看看古时月接下来会说什么。
政事堂在长安城的东南角,原是西汉时期的一座官署,后来年久失修,荒废了几十年。凉州入主长安后,古时月让人把它翻修了一遍,换了屋顶、补了墙壁、刷了白灰,虽不气派,但宽敞明亮,足够容纳三四十人议事。
古时月走进政事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走到主位,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开会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政事堂里安静了下来,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前几天法曹审了十七个人的案子,判了。有人被驱逐,有人被罚苦役,有人被剥夺军职。判决已经公告天下,我就不重复了。今天我想说的是——这件事背后的道理。”
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政事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凉州这几年,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从关中来的,有从荆州来的,有从江东来的,有从并州、幽州来的。身份各异,出身各异,目的各异。有些人来,是因为在别的地方活不下去了;有些人来,是因为在别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有些人来,是觉得凉州有油水可捞;有些人来,是真心想为凉州做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新面孔上。
“我不在乎你们是因为什么来的。我在乎的是——你们来了之后,做了什么。凉州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家世,不看你的祖上做过什么官、有多少地、多大家业。凉州只看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有没有本事?第二,你有没有规矩?”
政事堂里鸦雀无声。
“有本事没规矩,那是祸害。有规矩没本事,那是废物。有本事有规矩,才是凉州要的人。不管你是名门之后,还是佃户之子,在凉州,只问这两件事。不问别的。”
古时月说完这段话,坐了下来。
政事堂里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每个人都在琢磨这几句话的分量。
庞统最先回过神来,低声对旁边的诸葛亮说了一句:“孔明,你发现没有?主公今天说的这段话,比曹操的《求贤令》狠一百倍。”
诸葛亮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成英公站了起来。他是治政府的首脑,管着凉州的民政、财政、人事。古时月这段话,对他来说不是新闻,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但今天古时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意义不一样了——这不是成英公在执行凉州的制度,这是古时月在为凉州的制度定调。
“主公,属下有一个请求。”成英公开口了。
“说。”
“主公今天说的这段话,属下想刻在治政府门前的石碑上。让每一个走进治政府的人,都能看到。”
古时月看着成英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刻吧。”
庞统的评价,是在散会后对贾诩说的。
两人走在政事堂外的长廊上,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庞统裹了裹袍子,说了一句:“贾军师,您知道曹操的《求贤令》是怎么写的吗?”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大意是不论品行,只要有才能,就用。”
庞统点了点头:“对。曹操的意思是——只要有本事,品行差一点也没关系。主公今天说的是——有本事还要有规矩。本事和规矩,缺一不可。曹操的《求贤令》是打开大门,让所有人都能进来;主公的这段话是在大门上装了一把锁,告诉你进来之后要守规矩。”
贾诩停下脚步,看着庞统。
“士元,你觉得哪个更狠?”
庞统想了想,说了一句:“曹操的《求贤令》,狠在‘广’——广纳天下人才,不管品行,不管出身。主公的这段话,狠在‘公’——公平、公正、公开。不管你是什么出身,都要守同一套规矩。曹操的狠,是让人怕他;主公的狠,是让人服规矩。怕,是暂时的;服,是长久的。”
贾诩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庞统跟上来,又说了一句:“贾军师,您说,天下人能服吗?”
贾诩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能。不是服主公,是服规矩。规矩立住了,天下人就服了。”
成英公的动作很快。
散会后的第二天,他就让人从长安城外的采石场运来了一块大青石,高三尺、宽五尺、厚一尺,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石匠是陇西人,姓李,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石匠活,手艺精湛。他在石碑上刻字,不用事先描红,直接下刀,字迹工整,深浅一致,比印刷的还好看。
碑文一共六行,每行七个字,加上标点,四十九个字:
“不管你出身如何,在凉州只问两件事:有没有本事?有没有规矩?有本事没规矩,祸害。有规矩没本事,废物。有本事有规矩,凉州要。”
古时月原话比这个长,成英公把它提炼了一下,保留了最核心的意思。
石碑立起来的那天,治政府门前围了好多人。有治政府的书吏,有来办事的百姓,有路过的商人,还有几个从外地来的士人。他们站在石碑前,一字一句地读,读完了,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士人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凉州这是要把天下人都得罪光啊。”旁边的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指着石碑上的字说:“你仔细看看——‘有本事没规矩,祸害。’这不就是在说我们世家吗?我们有本事,但我们不守凉州的规矩,所以我们是祸害。”
旁边的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中年士人又看了一遍石碑,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旁边的人都意外的话:“但他说的是对的。我们世家子弟,确实规矩太多了。不是守规矩,是定规矩。天下的规矩,都是我们世家定的。现在凉州要定自己的规矩,我们当然不舒服。”
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人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
张绣那天也来看石碑了。他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站在石碑前,把那四十九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主公,您这句话,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张绣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将领。有的将领靠威严带兵,动不动就军法处置,士兵怕他但不服他;有的将领靠恩惠带兵,天天给士兵发钱发粮,士兵服他但不怕他;有的将领靠本事带兵,能打仗能冲锋,士兵既服他也怕他,但他一倒下,队伍就散了。
古时月不一样。
古时月靠的是规矩。规矩不是他定的,是凉州的制度定的。他在,规矩在;他不在,规矩还在。所以凉州的军队,不怕没有古时月。
张绣转身走出人群,大步走向校场。他要回去继续练兵,不是为了让士兵怕他、服他,是为了让士兵成为有本事有规矩的人。这才是凉州要的兵。
石碑立起来的当天晚上,沐朝歌也来看了一眼。
她刚从传习所出来,路过治政府门前,看到石碑还立在那里,月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晰可见。她站在那里,默念了一遍那四十九个字,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在陇西古家庄园,她刚来不久,古时月在田埂上教佃户堆肥。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间破草棚、几亩薄田和一颗不死的心。古时月对那几个佃户说了一句:“你们不用怕我,也不用讨好我。你们只需要把地种好,把日子过好。种好了,日子过好了,我自然对你们好。”
沐朝歌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简单,现在回过头看,那就是“有本事有规矩”的雏形。一个人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了,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不问出身,不问背景,不问关系。
沐朝歌转身走回传习所。她还要去准备明天的课——明天要讲的是产妇产后大出血的急救方法,这是救命的本事,不能马虎。
古时月没有去看石碑。
他让成英公去刻,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应该被记住。但记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到。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的不是立规矩,是守规矩。立规矩只需要动动嘴,守规矩需要动真格。对那些守规矩的人,要给奖励;对那些不守规矩的人,要给惩罚。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古时月坐在书房里,批阅着成英公送来的编户数据。凉州西部的新编户还在增加,金城、武威、张掖、敦煌,每个月都有几百户人家主动来登记入籍。不是因为他们多喜欢凉州,是因为他们发现,在凉州种地,比在别的地方种地划算——赋税低、徭役少、有大夫看病、有学堂读书。
这才是凉州真正的吸引力,不是古时月有多厉害,是凉州的制度有多好。
古时月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把整座城染成了银白色。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人们时间还在往前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天说的那句话:“有本事有规矩,凉州要。”
然后他笑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高明,是因为这句话是真的。凉州这十几年的路,就是靠这句话走过来的。从陇西到长安,从长安到凉州全境,一步一个脚印,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古时月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一份都需要他过目、批示、画押。治政府送来的编户数据、军谋府送来的兵力部署、传习所送来的医疗报告、各地郡守送来的民情汇报——这些东西,才是凉州的根基。
那四十九个字,只是这片根基上长出来的一棵树。树能长多高,要看根扎得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