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四年秋，长安大学堂。
古时月很久没有在大学堂讲课了。上一次讲课，还是三年前，大学堂首届开学典礼。他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知行合一，实事求是”。三年后，他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开学典礼，是第四卷的最后一课。他要给大学堂的师生们讲一个道理——他这辈子做事的道理。
天不亮，大学堂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不光是大学堂的学生和教员，还有传习所的学徒、军谋府的参军、治政府的书吏、法曹的判官，以及从各郡赶来的官员和百姓。黑压压站了一大片，没有人说话，都在等。
古时月走上讲台。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没有穿官袍，没有佩印绶，跟当年在陇西古家庄园时没什么两样。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声音依然稳。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有女，有官员有百姓，有读书人有种地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今天，我不讲兵法，不讲策论，不讲法典。我讲一个道理——我这一辈子做事的道理。”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让种地的人有地种，让打仗的人有饭吃，让生病的人有药吃。这就是‘天下为公’。”
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砸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种地的人，是凉州的根。没有他们，凉州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凉州就会垮。凉州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编户，是为了让他们有名有姓，不被豪强欺负。代田法，是为了让他们的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水利工程，是为了让他们的田不被旱涝毁掉。安济坊，是为了让他们老了有人养、病了有人治。传习所，是为了让他们的孩子不生病、不早死。大学堂，是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能当官。凉州的规矩，不是为了管他们，是为了护他们。护住了他们，凉州就稳了；凉州稳了，天下就有希望了。”
台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打仗的人，是凉州的墙。没有他们，凉州就会被敌人打进来，凉州的百姓就会被杀、被抢、被烧。凉州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饷拿、有家回。统一粮饷，是为了让他们不挨饿、不受冻。统一装备，是为了让他们打仗时少流血、少死人。统一训练，是为了让他们打仗时更有把握、更有信心。抚恤制度，是为了让他们战死了有人埋、残废了有人养。法典军法篇，是为了让他们不被人欺负、不被人克扣。凉州的军队，不是古安黎的军队，是凉州百姓的军队。他们的刀，不是为古安黎砍的，是为凉州百姓砍的。他们的命，不是为古安黎拼的，是为凉州百姓拼的。”
台下有老兵流下了眼泪。他们想起了那些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
“生病的人，是凉州的心。没有他们，凉州就没有温度，没有温度，凉州就是一座死城。凉州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他们有药吃、有医看、有床躺、有人管。传习所，是为了让每一个村子都有一个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是为了让每一个病人都能及时救治；安济坊，是为了让每一个孤寡老人都能安度晚年；防疫体系，是为了让每一场瘟疫都不死太多人。法典医曹篇，是为了让每一个大夫都守规矩、不坑人、不骗钱。凉州的医疗，不是买卖，是救人。救一个人，就是救一个家；救一个家，就是救一个村；救一个村，就是救一个县；救一个县，就是救凉州；救凉州，就是救天下。”
台下有赤脚医生低下了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古时月讲完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面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种地的人有地种，打仗的人有饭吃，生病的人有药吃。这三件事做成了，天下就有希望了。这就是‘天下为公’。不是皇帝赐的，不是官员给的，是百姓自己挣的。百姓种地，百姓打仗，百姓纳税，百姓养官。官是百姓的仆人，不是百姓的主人。谁忘了这个，谁就不配当凉州的官。”
掌声响了起来。不热烈，但持久。每一双手都在认真地拍，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些话鼓掌。那些苍老的、年轻的、粗糙的、白皙的手，一起鼓掌。古时月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面孔，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讲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这条路走了多远。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字还在——“种地的人有地种，打仗的人有饭吃，生病的人有药吃。这就是‘天下为公’。”粉笔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转过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