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三年冬,长安治政府。
成英公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吃的是书吏送来的冷饭,喝的是凉透了的茶,困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算。案头堆满了账册,从凉州九郡的粮仓数据到各军的粮草消耗,从传习所的药材储备到安济坊的粮食配给,每一笔都要核对,每一条都要确认。他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手指也被算筹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下来。这是他每年都要做的事——年终盘点。盘的不是钱,是命。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算完了。他把最后一笔数字填进总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站起身,捧着那本厚厚的总册,一步一步走向军谋府。他的脚步很慢,背很驼,头发全白了,但他的手很稳,捧总册的姿势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接见了他。看到成英公疲惫的样子,古时月没有说“辛苦了”,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人倒了一碗热茶。成英公坐下,把总册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声音沙哑但清晰。
“主公,凉州九郡,存粮总计一百五十三万石。可供全军五万人支用三年。加上百姓的口粮、种子粮、备荒粮,还可支用两年。总共五年。五年,是凉州有史以来最高的存粮。”
古时月看着那本厚厚的总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陇西古家庄园,成英公第一次给他看存粮数据时的情景。那时候,存粮不到一千石,连一个冬天都撑不过去。如今,一百五十三万石,五年。这条路,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
成英公翻开第二页,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
“各郡粮仓,均已满储。陇西、汉阳、武都三郡,粮仓储量最大,占总数的四成。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五郡,粮仓储量次之,占总数的五成。京兆粮仓,占总数的—成。各仓均有专人管理,定期通风、晾晒、防虫、防鼠。账目公开,每月盘点,法曹不定期抽查。没有一粒粮被贪污,没有一粒粮被浪费。这是凉州的规矩,也是成英公的规矩。”
古时月看着成英公花白的头发、颤抖的手、疲惫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成英公眼眶泛红的话。“成英公,你辛苦了二十年。凉州的粮仓,是你一石一石攒出来的。凉州的百姓,是你一户一户养活的。凉州的军队,是你一粮一粮喂饱的。没有你,就没有凉州的今天。”
成英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古时月,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沉默的话。“主公,属下不辛苦。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属下有一个问题——凉州有粮了,天下还有人在挨饿。凉州的粮,够吃五年;天下的粮,够吃几天?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天下还有很多人在挨饿。他们的孩子饿得哭,他们的老人饿得走不动路,他们的女人饿得没有奶水喂孩子。属下每次想到这些,就睡不着觉。凉州的粮仓满了,但属下心里是空的。”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魏、蜀、吴、凉四国的边界。他的手指从凉州划到关中,从关中划到中原,从中原划到江东,从江东划到益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成英公的心上,也砸在自己的心上。
“成英公,你说得对。凉州有粮了,但天下还有很多人在挨饿。我们的事还没做完。凉州的粮,不能只给凉州人吃。天下的粮,要给天下人吃。这不是凉州一家的责任,是天下人的责任。但天下人不做,凉州做。凉州做不了全部,但能做一部分。做一点,是一点。”
消息传到传习所,沐朝歌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看病。孩子瘦得皮包骨,肚子却鼓得老高,是典型的饥饿引起的浮肿。沐朝歌开了药方,又让人从传习所的库房里取了一袋米,交给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沐朝歌扶起她,说了一句让她记住的话。“不要磕头。孩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姜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想起沐朝歌常说的那句话——“我们的事还没做完。”凉州有粮了,但天下还有很多孩子在挨饿。传习所的病历上,每天都有新的病人。有的是凉州的,有的是从关中、汉中、益州、荆州逃难来的。他们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因为凉州有粮,有药,有希望。
消息传到大学堂,姜蓼正在给学生们讲农学系的课程。她讲到凉州的代田法、水利工程、粮仓管理,对学生们说了一段话。
“凉州的粮仓满了,但天下还有很多人在挨饿。你们将来要去各县、各乡、各村,教百姓种地、修渠、储粮。你们要做的,不只是让凉州的粮仓更满,还要让天下的粮仓也满起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值得做。做一点,是一点。”
消息传到金城东部,张鲁正在道观里给信众讲道。他听到凉州存粮的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阎圃意外的话。“古安黎有粮了,但他没有忘记天下还有人在挨饿。他的粮仓满了,但他的心是空的。空,是因为他装不下天下人。天下人太多了,他的粮仓再大,也装不下。但他没有放弃。他在做,一点一点地做。做一点,是一点。”
长安城的冬天,天黑得早。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望着远处的天空,想着成英公说的那句话——“天下还有很多人在挨饿。”他想起当年在陇西古家庄园,第一次开仓放粮时的情景。那时候粮仓里只有几百石粮食,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放。因为他不能看着百姓饿死。如今,粮仓里有一百五十三万石粮食,他不用再犹豫了。但他知道,一百五十三万石粮食,分给凉州的百姓,够吃五年;分给天下的百姓,连五天都不够。天下太大了,凉州太小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军谋府。还有很多事要做。粮仓要扩建,代田法要推广,水利工程要修,传习所要办,大学堂要教,法典要宣讲。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一停,就对不起那些还在挨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