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三年春,长安。
凉州大学堂的首届毕业典礼,选在了春分这一天。天不亮,大学堂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一百二十六名毕业生,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胸前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专业。他们站成四排,经学系、算学系、农学系、医学系,各据一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有不舍,也有期待。他们在这里读了三年书,从懵懂少年长成了有志青年。今天,他们要毕业了。
古时月走上讲台。他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青色常服,跟学生们的长袍颜色差不多。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百二十六张年轻的面孔——有的黝黑,有的白皙,有的粗糙,有的清秀。三年了,他看着他们从青涩变得成熟,从胆怯变得自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你们走进凉州大学堂的时候,我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知行合一,实事求是。三年后,你们要走出凉州大学堂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这八个字,你们还记得吗?”
台下齐声回答:“记得!”
古时月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记得就好。但记得不是目的,做到才是目的。你们出去以后,要当官、要治民、要替百姓办事。不管当什么官,不管治什么民,不管办什么事,记住这八个字——知行合一,实事求是。知是知识,行是实践。知识和实践不能分开。光有知识没有实践,是空谈;光有实践没有知识,是蛮干。空谈误国,蛮干也误国。只有知行合一,才能治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实事是实际存在的事,求是是探寻其中的规律。不说假话,不做假事,不骗别人,也不骗自己。一个县令,要治理一个县,首先要了解这个县的实情。有多少地、多少户、多少人、多少粮?哪些豪强在兼并土地?哪些百姓在挨饿受冻?哪些官员在贪污腐败?这些是实事。把实事的规律找出来,然后对症下药,这就是求是。实事求是,是当官的第一条规矩。做不到实事求是,就不配当凉州的官。”
他走回讲台中央,最后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一个学生的心上。
“你们是凉州大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你们是凉州的未来,也是天下的未来。你们出去以后,要记住——官不是老爷,是公仆。老爷是骑在百姓头上的,公仆是为百姓服务的。你们是公仆,不是老爷。谁要是当了老爷,凉州的百姓不会答应,凉州的法典不会答应,我古安黎也不会答应。”
毕业证书的颁发仪式,由姜蓼主持。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毕业证书。每张证书上都写着学生的姓名、籍贯、专业、成绩,盖着凉州大学堂的大印和古时月的私章。
“赵朴,经学系,第一名。授予县令职,分派至陇西郡襄武县。”
赵朴走上讲台,从姜蓼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又从古时月手里接过任命文书。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很坚定。他转过身,面对台下的同学和老师,深深鞠了一躬。掌声响了起来。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他一起从佃户家走出来的兄弟,有跟他一起熬夜背书的同窗,有教了他三年的先生。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古时月看着他,说了一句让赵朴记了一辈子的话。“赵朴,你父亲在地里刨食刨了一辈子,供你读书。你今天毕业了,当官了。你父亲没白刨。但记住——你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替百姓办事。办不好,你对不起你父亲,也对不起凉州。”
赵朴深深一揖。“属下记住了。”
一个又一个毕业生走上讲台,接过毕业证书和任命文书。有人去了陇西,有人去了汉阳,有人去了武都,有人去了金城,有人去了武威,有人去了张掖,有人去了酒泉,有人去了敦煌。他们要去的地方,有的近,有的远;有的繁华,有的荒凉。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推辞。他们知道,凉州需要他们,百姓需要他们。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
毕业典礼结束后,古时月在大学堂的院子里设了一桌便宴,款待一百二十六名毕业生。菜肴很简单,四菜一汤,没有酒。古时月端起茶杯,说了一段话。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凉州的官了。你们的官位,不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是花钱买来的,不是靠关系要来的,是你们自己考出来的。你们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因为你们知道,失去这个官位,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你们也比任何人都懂得感恩。因为你们知道,这个官位不是谁施舍给你们的,是凉州的规矩给你们的。记住——你们的官位,不是古安黎给的,是百姓给的。百姓能给你们,也能收回去。你们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替百姓办事。办得好,百姓记着你们;办不好,百姓骂你们;办得坏,百姓赶你们走。凉州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能人。”
一百二十六人端起茶杯,没有碰杯,只是各自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喝下去之后,嘴里泛起了回甘。像极了他们这些年的路。
赵朴回到陇西襄武县上任的那天,正是春耕时节。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他没有先去县衙,而是先回了家。他的父亲老赵正蹲在田埂上拔草,看到儿子穿着官袍走过来,愣住了。
“爹,我回来了。”赵朴蹲在父亲身边。
老赵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回来了?当官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凉州丢人。”
赵朴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泪水在脸上流淌。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擦干眼泪,大步走向县衙的方向。
还有很多事要做。田亩要丈量,赋税要核算,学堂要修建,医馆要开设,百姓的冤屈要审理。他不能哭,也不能停。一停,就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凉州,对不起古将军。
消息传到长安,古时月在军谋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一百二十六名毕业生的分配名单。他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名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黄初三年春,凉州大学堂首批一百二十六名学生毕业,分赴凉州九郡任职。此为凉州之未来,亦为天下之希望。愿他们不忘初心,不负百姓。”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荀彧的木函里。木函已经很满了,但他还是塞了进去。这是凉州的历史,也是凉州的未来。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声一声,穿过春天的风,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古时月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万家灯火的城市,想着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一百二十六人,不是终点,是起点。凉州的路,还长。但路对了,就不怕远;人对了,就不怕难。
他转过身,走回了案前。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凉州已经有人接班了。那些年轻人,会替他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