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冬,长安。
贾诩主持军队整编的消息,是在一场大雪中传遍凉州各军的。这已经是凉州军第三次大规模整编了。第一次在建安五年,古家庄园把几十个民兵编成了三个小队;第二次在建安十年,凉州东部联防区把各屯的乡勇整合成陇西军,有了骑兵、步兵、后勤的初步划分。而这一次,是从一支地方武装向一支正规国防军的彻底蜕变。
整编方案是贾诩花了三个月拟定的。他翻遍了凉州军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战例、伤亡记录、粮草消耗、兵器损耗,又参考了汉军旧制、曹操新制,最后拿出了一份厚达数百页的方案。古时月看了一遍,改了十几处,又让诸葛亮、庞统、法正、成英公分别审阅,反复修改了五稿,才最终定下来。
方案的核心是三个字——正规化。统一编制、统一装备、统一粮饷、统一训练、统一号令。不再有“张绣的兵”“吕布的兵”“陈到的兵”,只有“凉州的兵”。兵是凉州的兵,将是凉州的将,帅是凉州的帅。谁也不能私养兵马,谁也不能私藏粮草,谁也不能私发号令。这是贾诩定下的铁律,谁也不能破。
整编大会设在长安城外的校场上。天不亮,五万大军已经列队完毕。五万人,五个方阵,步、骑、卫三军分列,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战马嘶鸣,旌旗猎猎。寒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刺骨地冷,但没有一个人缩脖子,没有一个人跺脚。他们都知道,今天是凉州军的大日子。
贾诩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脚蹬布履,手里没有拿茶碗,而是拿着一卷长长的任命文书。他的声音不大,但五万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冬天里的一阵风,穿过每一个人的耳朵,吹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步、骑、卫三军,总兵力五万人。骑兵一万五千,步兵三万,卫戍五千。全军统一装备、粮饷、标准。即日起,凉州军再无杂牌,只有正规。”
台下五万人鸦雀无声。贾诩展开任命文书,逐字宣读。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就走出队列,站到点将台下。
“吕布,任骑兵统领,总领凉州骑兵。阎行,任骑兵副统领,佐吕布统骑兵。高顺,任步兵统领,总领凉州步兵。陈到,任卫戍统领,总领长安及京兆卫戍。”
吕布第一个走出队列,甲胄上的铁叶哗啦作响。他走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领命!”阎行跟在他身后,甲胄简单,面无表情,单膝跪地。“末将领命。”高顺第三个,步子沉稳,不紧不慢,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末将领命。”陈到最后一个,步子轻快,眼神锐利。“末将领命。”
贾诩又念了各军、各营、各队的主官和副主官名单。有的人被提拔了,有的人被平调了,有的人被降职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辩,没有人不服。因为整编的标准是公开的——战功、资历、能力、品行,四项考核,缺一不可。谁分到哪个位置,不是贾诩一个人说了算,是制度说了算。
整编大会结束后,古时月在军谋府正厅召集了各军主官。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凉州军的每一个兵、每一匹马、每一把刀、每一粒粮,都有账可查。谁也不能私养兵马,谁也不能私藏粮草,谁也不能私发号令。这是规矩,也是底线。破了这条底线,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功劳,严惩不贷。”
吕布站起身,甲胄铁叶哗啦作响。“末将明白。末将在凉州二十年,从三百骑兵到一万五千骑兵,从客将到骑兵统领。末将知道,末将的兵不是末将的,是凉州的。末将只是替凉州管兵。这个规矩,末将守。”
高顺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也守。末将从陷阵营到步兵统领,跟了主公二十年。末将知道,凉州军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心里的。末将不会破,末将的兵也不会破。”
陈到站起身,语气坚定。“末将也守。末将的白毦兵,从三百人到五千人,从私兵到卫戍。末将知道,末将的兵是凉州的兵,不是陈到的私兵。这个规矩,末将守。”
整编后的第一件事,是统一装备。军器坊的老丁头已经退休了,但他的徒弟接过了他的班,手艺一点不差。按照贾诩的方案,凉州军的每一件兵器都要标准化——骑兵用长矛、环首刀、骑弓;步兵用矛、盾、弩;卫戍用刀、盾、手弩。矛头多长、刀身多宽、弓力多大,都有统一的标准,差一寸都不行。
成英公拨了专款,从凉州九郡调集铁料、木材、牛筋、兽胶。军器坊的工匠们日夜赶工,炉火昼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三个月后,第一批标准装备配发到各军。士兵们拿到新兵器,有的爱不释手,有的不太习惯,有的骂骂咧咧。但不管习惯不习惯,都得用。因为这是规矩。
第二件事,是统一粮饷。成英公按贾诩的方案,重新核定了每名士兵的粮饷标准——骑兵每人每月粮两石、饷钱五百文;步兵每人每月粮一石五斗、饷钱四百文;卫戍每人每月粮一石、饷钱三百文。标准不高,但从不拖欠。每月初一,粮饷准时发放,由法曹派人监督,杜绝克扣。
第三件事,是统一训练。贾诩牵头编制了凉州军的训练大纲,分步兵、骑兵、卫戍三册。每册又分基础训练、专业训练、实战演练三部分。基础训练包括队列、体能、兵器使用;专业训练包括阵型、战术、地形利用;实战演练包括模拟对抗、实弹射击、野外拉练。每项训练都有量化标准、考核办法、奖惩措施。
吕布拿到骑兵训练大纲后,翻了一遍,说了一句让阎行意外的话。“这比我自己练的还细。有些东西我练了二十年,都没想明白,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贾文和这个人,不光会算计,还会练兵。”阎行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不是贾文和会练兵,是他会总结。他把咱们二十年的经验教训都总结出来了,写在这上面。咱们不用再试错了,照着练就行。”
整编后的凉州军,面貌焕然一新。以前的凉州军,像一把把锋利的刀,但刀柄不牢,握着硌手。现在的凉州军,还是一把把锋利的刀,但刀柄换了,握着舒服,使着顺手。刀还是那些刀,但握刀的手,更有力了。
古时月站在长安城墙上,望着城外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五万大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陇西古家庄园,第一次带着几十个民兵演练队列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连队列都走不齐,连刀都握不稳,连弓都拉不开。如今,五万人,步骑卫三军,整齐划一。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主公,五万人,够了。守凉州,够了;争天下,还不够。但争天下不是靠人多,是靠制度。制度好,五万人能当十万人用;制度不好,十万人还不如五万人。凉州的制度,比曹魏、蜀汉、东吴都好。所以凉州的五万人,能当十万人用。”
古时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贾诩沉默的话。“不是五万人能当十万人用,是五万人能当五十万人用。因为凉州的兵,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他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凉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有这种信念的兵,一个顶十个。”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声一声,穿过冬天的风,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古时月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五万正在操练的士兵,嘴角微微上扬。
五万人,不是终点,是起点。凉州的路,还长。但路对了,就不怕远;人对了,就不怕难。士兵们操练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又像一阵永不停止的风。古时月转过身,走下了城墙。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凉州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