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的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李慕收到了陈仓暗桩的回复。
回复很简短,只有一行字:“信已送达,郭淮阅后沉默良久,未置可否。”
李慕将这行字抄录在一张纸上,亲自送到大学堂贾诩的书斋。
贾诩正在给几个研究生授课——说是研究生,其实是大学堂高年级的学子,跟着贾诩读史书和兵法。见李慕进来,贾诩摆了摆手,让学子们先退下。
“有消息了?”贾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郭淮没有表态。”李慕说,“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沉默,有时候比拒绝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贾诩将纸条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沉默不是坏事。”他放下茶盏,“如果郭淮想拒绝,他会直接拒绝。沉默说明他在想,在想就还有机会。”
“那先生觉得,他还要想多久?”
贾诩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老夫可以告诉你,郭淮这个人,做决定从来不快。他在曹操手下守了十几年雍凉,靠的就是‘不急’两个字。不急攻,不急守,不急进,不急退。做决定也一样。”
李慕皱了皱眉:“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贾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竹简,“你上次去接触郭淮,是怎么谈的?”
李慕回忆了一下:“学生派去的人说,凉州愿意给郭淮更好的待遇,更高的官职,更多的兵权。”
贾诩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这就是问题所在。”贾诩将竹简放在案上,没有展开,“你跟郭淮谈利益,郭淮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凉州跟曹魏没什么区别——都是拿利益换忠诚。今天凉州能给他更好的待遇,明天别人也能给更好的待遇。他凭什么忠于凉州?”
李慕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思。
“先生说得对。学生之前考虑得太简单了。”
“不是简单,是方向错了。”贾诩重新坐下,“郭淮这个人,不是贪利的人。他守雍凉十几年,要是贪利,早就被羌人的金银收买了。他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官,是——尊重,是信任,是一个让他觉得‘值’的地方。”
“那先生觉得,该怎么谈?”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展开。竹简上抄录的是去年凉州策试的章程和榜单,是他专门让人从成英公那里借来的。
“你看这个。”贾诩指着榜单上的一行名字,“赵明,陇西佃户之子,去年策试第三名,如今在成英公手下做主簿。这个人的父亲是佃户,他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全靠传习所和大学堂的课程一步一步考上来的。”
李慕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你再看看这个。”贾诩指着另一个名字,“王建,长安布衣,父亲是个木匠,去年策试第十一名,如今在法曹做见习判官。”
他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寒门子弟的故事。
“这些人在魏国,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官。”贾诩放下竹简,“但在凉州,他们做到了。不是因为有人帮他们,是因为制度给了他们机会。这就是凉州跟魏国最大的区别。”
李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跟郭淮谈的不是利益,是制度?”
“对。”贾诩点了点头,“你告诉郭淮,凉州不给他金银,不给他高官,给他一样东西——公平。他的儿子郭配,不用靠关系,不用看出身,凭本事考试,考上了就是官,考不上回家种地。他的部下,有功就赏,有错就罚,不看是谁的嫡系。他自己,只要能守住雍凉,凉州就让他守,不派监军,不夺兵权,不背后捅刀子。”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这些东西,曹魏给不了他,但凉州能。”
李慕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学生明白了。之前的接触方式确实有问题。学生这就重新安排。”
贾诩摆了摆手:“不急。你先坐下,老夫还有几句话要说。”
李慕重新坐下。
“你派去接触郭淮的人,是什么身份?”贾诩问。
“是一个商人,经常往来于长安和陈仓之间,做的是药材生意。我们的暗桩,跟了郭淮军中一个管后勤的小吏有联系。”
贾诩皱了皱眉:“商人?”
“是。商人不容易引起怀疑。”
“但商人能跟郭淮谈制度吗?”贾诩的语气有些严厉,“一个商人,跟郭淮说凉州的策试、田亩、编户,郭淮会信吗?他会觉得这是凉州在收买他,换了个说法而已。”
李慕怔住了。
“所以——”贾诩的目光落在李慕脸上,“你要派一个能让郭淮信任的人去谈。不是商人,不是小吏,是一个有分量的人。一个郭淮听说过、甚至见过的人。”
“先生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你去找成英公。”贾诩说,“成英公是金城人,跟郭淮是同乡。郭淮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在凉州做的事。让他去谈,分量不一样。”
李慕沉吟片刻:“成英公现在主管全国编户,事务繁忙,未必能抽身。”
“那就让他派一个得力的人去。”贾诩说,“但这个人必须是成英公的属下,必须能在谈话中拿出凉州的制度条文,让郭淮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纸上谈兵没有用,要让他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李慕站起身,向贾诩躬身行了一礼:“学生受教了。这就去安排。”
贾诩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吧。
李慕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先生,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说。”
“郭淮如果拒绝了我们的接触,甚至把我们的人抓起来交给曹真,怎么办?”
贾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贾诩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他不是那种人。第二,他现在最恨的不是凉州,是曹真。第三——”贾诩顿了顿,“他已经看了法正的信,沉默就是回答。如果他想抓人,他不会沉默。”
李慕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贾诩坐在书斋里,看着窗外的槐树。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他拿起案上那卷策试榜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不是给李慕的,也不是给古时月的,是他自己的一些思考。关于郭淮,关于雍凉,关于凉州的未来。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出了书斋。
大学堂的院子里,几个学子正在打扫落叶。见贾诩出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贾诩点了点头,穿过院子,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找古时月聊聊。不是谈郭淮的事,而是谈一件更重要的事——凉州的制度,到底能不能复制到雍凉?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答案。不是因为制度不好,而是因为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凉州的制度是在凉州长出来的,换一个地方,能不能活,他不知道。
但郭淮可能知道。
郭淮守了雍凉十六年,比任何人更了解这片土地。如果他能告诉凉州,哪些制度适合雍凉,哪些不适合,凉州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贾诩想到这里,加快了脚步。
政事堂的院子里,古时月正在和成英公讨论编户的事。见贾诩来了,两人都站了起来。
“先生怎么来了?”古时月有些意外。
“有一件事,想跟主公说说。”贾诩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客套。
古时月示意成英公先退下,然后坐回案前:“先生请讲。”
贾诩将刚才对李慕说的那些话,又对古时月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补充道:“老夫觉得,郭淮这件事,不只是一个策反的问题。它是一个窗口——让我们看到,凉州的制度能不能走出去。”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对。这件事,我让成英公亲自抓。他不是要去跟郭淮谈吗?那就让他带着凉州的全部制度条文去,让郭淮看个够。”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古时月送他到门口,贾诩摆摆手,拄着竹杖,慢慢走回了大学堂。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或许是时光,或许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