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在成都住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便应邀再次入宫。这一次不是在偏殿,而是在正殿。刘备特意召集了一次正式的军事会议,参会的不只是文臣,还有关羽、张飞、黄忠等武将。法正走进大殿时,看到殿中坐满了人,武将一侧甲胄鲜明,文臣一侧儒衫整齐,气氛比昨天更加庄重。
刘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今天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天子袍服,头戴九旒冕冠,显得格外正式。法正行礼之后,被安排在客座坐下,对面是关羽,旁边是刘巴。关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孝直。”刘备开口了,“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给众将详细讲讲凉州的军事实力和后勤保障。昨天你在偏殿说的那些,很多人没听到。今天大家都在,你把话说透。”
法正站起身,走到殿中,抱拳行礼。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落在刘备脸上。
“陛下,臣需要用舆图。”
刘备点了点头,示意内侍将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取下来,铺在殿中地面上。舆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个殿心,上面标注着凉州、益州、荆州、雍州、司隶的山川关隘和城池驿道。法正走到舆图前,蹲下身,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上。
“诸位将军,凉州军的优势,不在人多,在后勤。”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空旷,回音很好,“臣在凉州多年,专司粮道计算与军事地理。今天臣想用数据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是他在白水关沿线亲手测绘的补给线数据。每一条路的长度、宽度、坡度,每一个驿站的距离、库存、运力,每一段路所需的运输时间和人力,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白水关到汉中的补给线。”法正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白水关到汉中,三百二十里,沿途有七个驿站。每个驿站之间的距离,最短的三十五里,最长的五十二里。凉州军的粮车,一辆车配四头牛,每车运粮五百石。从白水关到汉中,正常运输需要六天。如果遇到雨天,可能需要八到十天。但凉州军在每一个驿站都储备了至少可供五百人吃三天的粮食,所以即便运输受阻,前线的部队也不会断粮。”
殿中安静了下来。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粮道算得这么细。
张飞第一个开口:“法孝直,你说的这些数字,是你自己量的?”
“是。”法正点头,“臣亲自走过每一段路,量过每一里地,数过每一座桥。白水关沿线的每一处水源、每一处险隘,臣都了如指掌。”
张飞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行,你狠。”
关羽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舆图上的那些标注,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法孝直。”他终于开口,“你说凉州军的粮道不会断,我问你一件事——如果魏军派骑兵绕过前线,袭击你们的补给线,你们怎么应对?”
法正转过身,面对关羽。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也准备好了答案。
“关将军问得好。”他的手指从白水关向东移动,落在洛阳的位置上,“凉州军的补给线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从长安到洛阳,沿途有十几个驿站,每个驿站都是一个独立的后勤节点。一个节点被切断,其他节点可以补上。而且,凉州军的骑兵不是只用来打仗的,他们也负责巡逻和护卫补给线。马超、张绣、吕布、阎行的骑兵,轮流在补给线上巡逻,魏军的骑兵根本渗透不进来。”
关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他没有再追问。
黄忠坐在关羽旁边,白发白须,年纪最大,但精神矍铄。他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孝直,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法正转向他:“黄将军请说。”
“凉州军的骑兵再强,粮道再稳,但你们没有水军。”黄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长江、汉水,都是天险。没有水军,你们打不到江东,也打不到荆州腹地。这一点,你们怎么解决?”
法正沉默了片刻。黄忠说的确实是凉州军的短板,也是他们一直以来最头疼的问题。但他今天来,不是来掩饰短板的,是来展示优势的。
“黄将军说得对,凉州军没有水军。”法正没有回避,“但凉州军不需要水军。因为我们有蜀汉。蜀汉有水军,有战船,有熟悉水战的将领。凉州和蜀汉联手,陆地上凉州军打,水面上蜀汉军打,互补长短,天下无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就是联盟的意义。不是谁强谁弱,是谁有什么、缺什么。凉州有的,蜀汉可以学;蜀汉有的,凉州也可以拿。两家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天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刘巴率先点了点头,许靖也跟着点头。武将那边,黄忠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关羽的表情依然冷峻,但眼中的审视少了一些。
刘备一直没有插话。他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法正的每一句话,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他知道,法正今天不是在说服他——他已经同意了联盟。法正今天要说服的,是关羽、张飞、黄忠这些武将。他们是蜀汉的支柱,他们的态度决定了联盟能否真正落地。
“孝直。”刘备终于开口,“你说凉州和蜀汉互补,朕同意。但朕想知道,凉州对我们的要求是什么?互市、共享情报、联手出兵——这些都没问题。但凉州会不会要求我们出兵帮你们打邺城?”
法正转过身,面对刘备。
“陛下,主公的意思是——蜀汉不需要为凉州卖命。两家各自打各自的,打到哪里算哪里。凉州打邺城,蜀汉打襄阳。谁先打完,谁就帮另一个。”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命令,是约定。”
刘巴忽然插了一句:“孝直,你说各自打各自的,但打襄阳和打邺城,不是一回事。襄阳有重兵把守,邺城也有重兵把守。谁先打完,取决于运气,不取决于实力。”
法正看了刘巴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子初先生说得对,打襄阳和打邺城,难度不同。但正因为难度不同,才需要约定。”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如果凉州先打下邺城,蜀汉还没有打下襄阳,凉州会转过头来帮蜀汉打。反过来也一样。这不是谁占谁便宜,是谁有能力帮谁。”
关羽的手从胡须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
“法孝直。”他叫了一声。
“关将军。”
“你说了这么多,我只有一个问题。”关羽的目光直视法正,“古安黎信得过吗?”
法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信任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行动证明的。
“关将军,学生不能替主公担保什么。”法正的声音很诚恳,“但学生可以说一件事——主公在凉州三十年,没有杀过一个降将。从张绣到吕布,从郭淮到马超,每一个人都活着,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这样的人,不值得信任吗?”
关羽沉默了很久。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的丹凤眼半眯着,看不出是喜是怒。
“我知道了。”关羽终于开口,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张飞坐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他看了看关羽,又看了看法正,粗声粗气地说:“二哥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了。法孝直,你回去告诉古安黎——联盟的事,我张飞没意见。但有一条,他要是敢骗我大哥,我带兵打到长安去,把他从城楼上揪下来。”
法正笑了,抱拳行礼:“将军放心。主公不会骗人。”
殿中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刘备也笑了,笑容中带着释然。
“好了。”刘备拍了拍扶手,“既然大家都没意见,盟约就正式生效。刘巴,你安排公告仪式。许靖,你负责互市榭场的事。关羽、张飞、黄忠,你们准备打仗。法孝直,你回去告诉古安黎——蜀汉说到做到。”
众人起身,抱拳领命。
法正站在殿中,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成都的时候,还是一个不被重用的年轻人,在刘璋帐下默默无闻。如今他站在这里,以凉州特使的身份,与蜀汉的君臣共商天下大事。这条路,走了将近二十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散会后,法正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阳光下的广场,心中在盘算回长安之后的汇报。
“孝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法正转过身,是刘巴。
“子初先生。”
刘巴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看着广场上的旗杆。旗杆上挂着蜀汉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今天说得很好。”刘巴的声音很低,“尤其是最后那句——主公在凉州三十年,没有杀过一个降将。这句话,比你说的所有数据都管用。”
法正看了他一眼:“子初先生也觉得,信任比数据重要?”
“信任和数据,缺一不可。”刘巴说,“但数据可以造假,信任不能。你说服了关羽,不是靠那些数字,是靠古安黎三十年的为人。”
法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子初先生说得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离去。
法正走出宫门,骑上马,向驿馆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骑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认出他来。
他回到驿馆,推开房门,在案前坐下。
案上还摊着那张写满数据的纸,他看了一遍,然后将它小心地折好,收入行囊中。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在凉州安身立命的资本。他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因为它记录的不只是数字,是他二十年的人生。
窗外,蝉鸣声依旧。成都的夏天,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法正坐在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他写得很快,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张松。
还有好多事要做。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