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平定后的第二个月,古时月在建业王宫偏殿中召集了一次重要会议。参会的人不多——成英公、吴硕,再加上古时月自己,一共三个人。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安置东吴的降臣。古时月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列着东吴文武百官的名字、官职、籍贯、才能,以及他们在凉州可能适合的岗位。这份名单是李慕的情报网花了三个月整理的,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多方核实。文臣有诸葛瑾、张昭、顾雍、步骘等,武将有陆逊、朱然、朱桓、全琮、丁奉、徐盛、甘宁、凌统、周泰、韩当等。还有一些人已经在这之前陆续安排了——诸葛瑾在大学堂任教,陆逊任编户督查使。
“该安排的,大部分都安排了。”成英公先开口,“文臣这边,张昭年纪大了,七十多了,不适合再担任实职。臣建议给他一个荣誉衔,比如大学堂客座教授,让他讲讲课,写写书。顾雍熟悉江东民政,可以让他参与田亩策的推行。步骘熟悉交州事务,将来交州那边用得着。武将这边,朱然、朱桓、全琮、丁奉、徐盛、甘宁、凌统、周泰、韩当,都是能打仗的。臣建议把他们编入凉州军序列,但保留他们的旧部。让他们先去长安或者洛阳,熟悉凉州的军制和规矩,然后根据情况分配防区。”
古时月听完,点了点头,但目光落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周瑜。他皱了一下眉头,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成英公,周瑜不是已经去世了吗?怎么还在名单上?”
成英公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主公,这是李慕的笔误。周瑜建安十五年就去世了,快二十年了。名单上应该是周泰,不是周瑜。李慕写错了。”
古时月也笑了,用笔划掉了“周瑜”,在旁边写上了“周泰”。
“武将的安置,不能一刀切。”吴硕开口了,声音沉稳而谨慎,“有的人想继续带兵,有的人想解甲归田,有的人想转做文职。要先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愿,不能硬派。硬派,他们会觉得凉州在拿他们当工具。”
古时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吴硕说得对——降将的安置,最难的不是给他们安排职务,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安排。凉州不是靠武力征服江东的,是靠制度和人心。如果降将对凉州没有归属感,就算给了他们再高的官位,他们也不会真心效力。
“那就一个一个谈。”古时月说,“成英公,你负责文臣;吴硕,你负责武将。谈的时候,不要居高临下,不要提‘投降’两个字。就说——凉州需要你们,江东百姓也需要你们。”
成英公和吴硕抱拳领命。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英公和吴硕分别约谈了东吴的文武降臣。每一次谈话,都安排在安济坊或者策试院旁边的安静房间里,环境轻松,没有压力,不谈条件,只问意愿。
张昭是第一个被约谈的。他七十多岁,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他走进房间时,成英公站起身,给他拉了一把椅子。
“张昭先生,请坐。”
张昭坐下,看着成英公,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他是主战派,曾经坚决反对投降,是江东朝堂上最固执的老臣。他本以为凉州人会清算他,但等了一个多月,什么也没发生。现在,凉州人终于来找他了。
“张昭先生,学生想问问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成英公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长辈聊天。
张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老夫老了。打不动了,也骂不动了。就想找个地方,看看书,写写字。别的,不想了。”
成英公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聘书,双手递过去。
“张昭先生,大学堂想请您做客座教授,给学子们讲《尚书》和《春秋》。不用每天来,想来讲就来讲,不想来讲就不来。大学堂给您安排了一个院子,有花有草有书有茶。您看行不行?”
张昭接过聘书,看了一遍,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凉州人会给他这样的待遇。不是羞辱,不是冷落,是尊重。
“成英公,老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成英公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老夫……谢谢。”张昭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站起身,向成英公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朱然、朱桓、全琮、丁奉、徐盛、甘宁、凌统、周泰、韩当等武将的谈话,由吴硕负责。吴硕的办法很简单——请他们喝酒。酒是凉州的青稞酒,度数不低,几碗下去,话就多了。吴硕不急着谈正事,先问他们在江东过得怎么样,家里人都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困难。几句家常话下来,武将们的戒备心就放下了大半。
甘宁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碗,拍着桌子说:“吴先生,我甘宁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孙权算一个,周瑜算一个。现在,古安黎算一个。不是因为他的兵厉害,是因为他对百姓好。我甘宁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哪个将军进城之后先放粮、先看病的。古安黎是第一个。”
吴硕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甘将军,主公说了,凉州需要你们。江东的百姓也需要你们。你们想继续带兵,凉州有你们的位置;你们想解甲归田,凉州给你们分地;你们想转做文职,凉州给你们安排。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甘宁想了想,放下酒碗,看着吴硕:“我选带兵。我甘宁只会打仗,别的不会。让我种地,我种不好;让我当官,我当不了。让我带兵,我带得好。”
吴硕点了点头,在甘宁的名字后面写下了几个字——“留用,编入水师。”
韩当年纪最大,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酒,没有说话。吴硕注意到他,端着酒碗走过去。
“韩将军,您呢?有什么打算?”
韩当抬起头,看着吴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吴先生,我跟了孙家三代。孙坚、孙策、孙权,我跟了他们一辈子。现在孙家没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吴硕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低:“韩将军,孙家没了,但江东还在。江东的百姓还在。他们还需要有人保护。您不是为了孙家打仗,是为了江东的百姓打仗。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韩当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吴先生,您说得对。不是为了孙家,是为了百姓。”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留下。”
吴硕点了点头,在韩当的名字后面写下了几个字——“留用,编入北线防务。”
凌统年轻,二十七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没有喝酒,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吴硕走到他面前,没有劝酒,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
“吴先生。”凌统终于开口了,“我爹死在战场上。杀他的人是甘宁。我们现在在一个营里喝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吴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凌将军,你爹死了,甘宁也后悔。他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但那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现在不打仗了,你们都是凉州的将军。过去的恩怨,能放下就放下。放不下,时间会帮你放。”
凌统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甘宁。甘宁正端着酒碗,跟朱然划拳,笑得像个孩子。凌统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饮尽。
“吴先生,我试试。”
吴硕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泰是最后一个被约谈的。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多说话,只是问了一句:“吴先生,我的兄弟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吴硕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将军,你的兄弟们大多已经编入凉州水师了。你也去水师,孟优会安排。”
周泰抱拳,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所有东吴降臣的安置方案都定了下来。成英公和吴硕将方案汇总成册,呈交给古时月。古时月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所有降臣,一视同仁。凉州的规矩,对他们也一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叽叽喳喳的。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在陇西古家庄园里,也是这样看着天空,想着未来。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这里,处理着整个天下的政务。
“主公。”成英公站在门口,“张昭先生想见您。”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门口:“请。”
张昭走进偏殿,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走到古时月面前,抱拳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主公,老夫有一句话,想对您说。”
“先生请说。”
张昭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一种跨越了党派和立场的认可。
“老夫跟孙氏三代,从未想过会为别人效力。但凉州的制度,让老夫服气。不是因为你古安黎对老夫好,是因为你对百姓好。老夫这辈子,值了。”
古时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扶住了张昭的手臂。
“先生,您的好,凉州会记住的。”
张昭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偏殿。他的背影有些驼,但脚步很稳。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古时月站在门口,看着张昭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心中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他知道,江东的降臣们,正在一个一个地接受凉州,接受这个新的天下。不是因为他们怕凉州的刀枪,是因为他们信凉州的制度。
他转过身,走回了偏殿。
案上还摊着那本降臣安置方案,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江东降臣,各安其位。凉州新政,由此生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建业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的安济坊里,卫生员们还在忙碌;策试院的门口,还有年轻人在那六个字前面驻足;田野里,农人们正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向后移动。
古时月没有看到这些,但他知道,它们正在发生。制度一旦扎根,就会自己生长,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