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回光返照的那几天里，他让人把太子曹叡和司马懿叫到了寝宫。寝宫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窗子紧闭，光线昏暗，只有案上的一盏油灯在微微跳动。曹丕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曹叡跪在床前，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他今年十七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是曹丕的长子，母亲是甄氏——那个被曹丕赐死的女人。曹叡从小就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亲近。曹丕不太喜欢这个儿子，因为每次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甄氏。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其他儿子太小，只有曹叡能担得起这个江山。
司马懿跪在曹叡身边，面色平静。他穿着官服，头发梳得整齐，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已经猜到了曹丕要说什么。
“叡儿。”曹丕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抬起头，让朕看看。”
曹叡抬起头，看着父亲。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疲惫、愧疚和不舍。曹丕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小时候，曹丕看他的眼神是冷漠的；长大后，曹丕看他的眼神是疏离的。只有在今天，在这一刻，曹丕看他的眼神才像一个父亲看儿子。
“叡儿，你恨朕吗？”曹丕忽然问了一句。
曹叡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儿臣不恨。”
“你不恨朕杀了你母亲？”
曹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曹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是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他咳了两声，喘着气，“但朕没有别的办法。朕是皇帝，皇帝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软弱。杀了你母亲，是朕这辈子做过的最狠的事。但朕不后悔。因为不杀她，朝堂上那些人就会觉得朕好欺负。”
曹叡没有说话。
曹丕转向司马懿，伸出手。司马懿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握住了曹丕的手。曹丕的手冰凉而瘦削，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仲达。”曹丕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司马懿能听见，“朕将叡儿和魏国的江山托付给你了。”
司马懿低着头，没有说话。
“朕知道，朕一直不信任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朕怕你。曹操怕你，朕也怕你。但现在，朕只能信你了。”曹丕喘了口气，继续说，“魏国交给别人，朕不放心。曹仁老了，曹休死了，夏侯尚无能。能守住魏国的，只有你。”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曹丕。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恳求。不是命令，是恳求。
“陛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守住魏国。”
曹丕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一种“我别无选择”的无奈。
“仲达，朕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陛下请说。”
“叡儿还小，不懂事。你有什么话，直接跟他说。该骂就骂，该训就训。但有一条——不要让他走朕的老路。”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曹丕又看向曹叡。
“叡儿，你过来。”
曹叡跪着挪到床前。曹丕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在颤抖。
“叡儿，朕走了以后，你要听仲达的话。他是朕最信任的人。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他会教你的。”
曹叡点了点头，眼泪滴在了锦被上。
“还有一条。”曹丕的声音更低了，“不要学朕。朕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篡汉、杀功臣、宠小人……朕后悔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不要走朕的老路。”
曹叡抬起头，看着父亲。
“儿臣记住了。”
曹丕点了点头，收回手，闭上了眼睛。寝宫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曹叡跪在床前，无声地哭着。司马懿跪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不是为曹丕，是为这个即将崩塌的王朝。
“仲达。”曹丕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司马懿抬起头。
“朕死后，不要大办丧事。薄葬就行。不要浪费钱。省下来的钱，给将士们发粮饷。他们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朕对不起他们。”
司马懿点头：“臣遵旨。”
“还有，给孙权写封信。告诉他，朕不恨他。他投降凉州，是对的。换了朕，朕也会这么做。”
司马懿又点了点头。
曹丕说完这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的目光落在帐顶上，看着那些绣着金龙的纹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父亲，儿子来见你了。儿子把江山丢了。儿子对不起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眼睛闭上了。
曹叡扑在床前，放声大哭。司马懿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寝宫中的内侍和宫女们也都跪了下来，哭声一片。
窗外的雨还在下。邺城的钟声悠悠地响起，一下一下，像是为这个时代的终结敲响了丧钟。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水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雨幕中的邺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从今天起，魏国的担子就压在他肩上了。曹叡还小，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凉州军在南方虎视眈眈。魏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转过身，走到曹叡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节哀。先帝走了，天下还需要陛下主持。”
曹叡抬起头，擦干了眼泪，看着司马懿。从那双眼睛里，司马懿看到了恐惧、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仲达，朕……朕该怎么做？”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会教您的。一步一步来。”
曹叡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了父亲床前，最后看了一眼。曹丕的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但曹叡知道，父亲再也不会醒来了。
“传旨。”曹叡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先帝驾崩，举国哀悼。丧事从简，依先帝遗命办理。群臣各司其职，不得擅离职守。”
内侍连忙记录。
司马懿看着曹叡，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曹叡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但他必须学会。因为魏国没有时间等他长大。
当天晚上，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魏国目前还能用的文臣武将——陈群、华歆、王朗、满宠、毋丘俭、毋丘俭——名字不多，每一个都是魏国的栋梁。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月光洒在邺城的街道上，白晃晃的，像是一层霜。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陛下。”他低声说，“臣会守住魏国的。臣答应过您。”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歌唱。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脑海中回放着今天在寝宫中的一幕幕。曹丕的嘱托，曹叡的眼泪，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