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琮到达水师营地的那天，江面上起了大风。浪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水师的战船已经全部撤回港口避风，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全琮骑在马上，远远看着港口里那些战船，沉默了很久。他在江东水师服役了二十多年，从普通水兵做到偏将军，打过无数水战，见过无数战船。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一天会以凉州水师副统领的身份，登上这些曾经是敌人的战船。
庞统在港口等他。庞统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没有穿铠甲，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看见全琮，大步迎了上去。
“全将军，一路辛苦。”
全琮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庞先生，末将全琮，奉命报到。”
庞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全琮四十出头，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操桨、拉帆、掌舵的人。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没有降将常有的那种拘谨和不安，也没有桀骜不驯的傲慢。
“全将军，你的名声，我在凉州就听说了。”庞统引着他往港口走去，“江东水师宿将，精通水战，尤其擅长夜袭和火攻。主公特意点将，让你来水师。”
全琮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古时月会指名要他。他是降将，是败军之将，古时月没有冷落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副统领的位置。这种信任，他在孙权那里都没有得到过——孙权用他，但不完全信他；给他兵，但不给他全权。
“庞先生，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末将在江东水师二十年，知道江东水师的底细，也知道江东水师的弱点。凉州水师要跟江东水师打仗，末将能帮上忙。但现在江东水师已经没了，末将不知道该帮什么。”
庞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困惑，也看到了期待。全琮不是不想做事，是不知道做什么。
“全将军，凉州水师不是为了打江东水师才建的。”庞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为了保护长江沿岸的百姓，是为了让商船能平安航行，是为了让凉州的制度能通过水路推广到天下。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训练。把你在江东水师二十年的经验，教给凉州的水兵。让他们知道，怎么在江面上生存，怎么在风浪中航行，怎么在黑夜中辨别方向。”
全琮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末将明白了。”
庞统领着他登上了旗舰。
旗舰是一艘改良过的楼船，三层高的船楼，顶层竖着凉州的大旗。全琮走上甲板，脚下的木板厚实而平整，船舷的高度恰到好处，船帆的尺寸和形状都经过精心计算。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板，又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船头那个巨大的撞角。
“庞先生，这个撞角，是谁设计的？”
“军器坊的老丁头。用的是凉州最好的钢材，锻打了整整一个月。撞角的前端是尖的，两侧有刃，撞上敌船后能撕开船板。”
全琮伸手摸了摸撞角的刃口，锋利的边缘差点割破他的手指。他收回手，看着庞统。
“庞先生，末将说句实话。凉州的船，不如江东的灵巧。江东的船，能在江面上转个急弯，凉州的船做不到。但凉州的船有一个江东船永远比不上的东西——这个撞角。你们能造出最好的撞角，因为你们的冶铁坊能造出最好的钢材。江东的船再灵巧，被这个撞角撞一下，也得沉。”
庞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全琮说得对——凉州水师的战船，在设计上确实不如江东的灵巧。但凉州有凉州的优势。标准化、工业化、重装化。每一艘船都一样，每一个零件都统一规格，每一件武器都质量过硬。这种优势，不是靠一两个能工巧匠，是靠几十年的积累。
接下来的一个月，全琮每天都和庞统一起训练水师。他教的不是凉州的战术，是江东的战术——如何在夜间航行，如何在雾中辨别方向，如何在浅滩中避开暗礁，如何在激流中稳住船身。水兵们学得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经验是江东水师用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庞统每次训练都会在旗舰上看着，不说话，不干预。他相信全琮的专业能力，也相信水兵们的学习能力。一个月后，全琮来找他。
“庞先生，水兵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夜间航行的技巧。末将想带他们进行一次实战演练——夜袭模拟。”
庞统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你带队。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全琮带着五艘牂牁船，从港口出发，沿长江逆流而上。船桨上裹了布，入水没有声音；士兵们噤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五艘船在黑暗中悄然前行，像五条水蛇。全琮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目光如炬，耳朵竖起，听着风声、水声、桨声。他用鼻子闻着空气的味道——潮湿的是水，干燥的是岸，咸腥的是鱼。他在江东水师练就的这些本领，在凉州照样管用。
一个时辰后，五艘船到达了预定目标——江心洲。全琮下令返航。五艘船调转船头，无声无息地驶回了港口。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发生任何事故。
庞统站在码头上，看着五艘船平安归来，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全将军，你这一趟，走了多远？”
“三十里。逆流。”
“用了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
庞统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了这些数据。他抬起头，看着全琮。
“全将军，从今天起，夜间航行列入水师的常规训练。你负责。”
全琮抱拳：“末将领命。”
那天晚上，全琮一个人坐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月光。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鱼腥味。他想起自己在江东水师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全将军。”身后传来庞统的声音。
全琮没有回头。
“庞先生，末将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末将在江东水师二十年，以为自己很厉害。到了凉州，末将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因为末将不行，是因为凉州不需要个人英雄。凉州需要的是系统，是制度。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过一整套制度。”
庞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看着江面上的月光。
“全将军，你说得对。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过一整套制度。但制度是人做出来的。你做出来的东西，会成为制度的一部分。”
全琮转过身，看着庞统。
“庞先生，末将记住了。”
庞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全琮站起身，走回了营地。他的脚步声在码头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庞统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月光。他知道，全琮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水师副统领。不是因为他的经验丰富，是因为他愿意学习，愿意改变，愿意把自己融入凉州的制度中。这种人，到哪里都有用。
江风吹过，庞统裹紧了衣袍，转身走回了营地。身后的码头上，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