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消息传到邺城时，是个阴天。曹丕正在西园与群臣议事，讨论的是如何应对凉州在东线的压力。吕布的飞字营已经攻下了徐州外围的两座城池，阎行的风骑在青州一带四处游击，魏军的粮道被切断了好几处。司马懿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上，分析着凉州军的意图。
信使冲进殿来，铠甲上沾满了泥浆，跪在地上，双手将急报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辽东急报——公孙渊反了！他在襄平竖起‘尊汉讨逆’的旗帜，宣布脱离魏国！”殿中一片哗然，曹丕的脸色刷地白了，又从白变红，像一盏被人猛地吹灭又点燃的灯。
“公孙渊！”曹丕一拍案几，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朕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他父亲公孙度、兄长公孙康，都是狼子野心。朕念在他表面上恭顺的份上，没有动他，没想到他竟敢在这个时候反！”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子踏在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暴风雨前的闷雷。群臣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辽东反了，凉州在东线步步紧逼，蜀汉在南线虎视眈眈，魏国三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敢说。
“司马懿。”曹丕停下脚步，声音阴沉。
司马懿从舆图前转过身，面色平静如常。他走到殿中，抱拳行礼：“陛下。”
“你说，怎么办？辽东那边，谁去？”
司马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什么。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像是无声的算盘。
“陛下，辽东必须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公孙渊反了，如果不打，幽州、冀州都会跟着反。到时候，北线就彻底崩溃了。”
“朕知道要打。”曹丕的声音尖锐起来，“朕问的是，谁去？”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曹丕。他认识曹丕很多年了，从曹丕还是魏王太子的时候起。他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傲慢自大，见过他冷酷无情，也见过他恐惧无助。此刻，他从曹丕的眼中看到了恐惧——那种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恐惧。
“臣推荐毋丘俭。”司马懿的声音很平稳，“此人用兵持重，熟悉幽州地形，可堪大任。”
曹丕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毋丘俭。给他多少人？”
“三万。”司马懿伸出三根手指，“辽东地形复杂，公孙渊经营多年，城池坚固。兵少了打不下来，兵多了我们抽不出来。三万人，是极限。”
“三万。”曹丕咬了咬牙，“朕给他三万。告诉他，三个月之内，必须拿下襄平，砍下公孙渊的头。”
司马懿抱拳：“臣会转达。”
朝会结束后，曹丕把司马懿留了下来。两人坐在偏殿中，内侍端上茶来，退下，关上了门。曹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惫。
“仲达，你说，魏国还能撑多久？”
司马懿沉默了。这个问题，曹丕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回答“能撑下去”。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曹丕。
“陛下，臣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凉州在东线，蜀汉在南线，公孙渊在北线。三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如果我们能撑过今年，明年就更难了。”
曹丕的脸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仲达，你跟朕说实话——古时月的连环计，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庞统献的连环计，一环扣一环。佯攻孙权，让我们以为凉州要先打江东；实攻徐州、青州，切断我们与孙权的联系；联络公孙渊，在我们背后捅一刀。三件事同时做，互不干扰，互为掩护。现在我们顾此失彼，兵力分散，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曹丕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难道就没有办法破他的计？”
司马懿想了想，摇了摇头。
“有办法，但臣做不到。”
“什么办法？”
“放弃邺城，退守河北。”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把所有的兵力收缩到黄河以北，放弃洛阳、徐州、青州、兖州，集中力量守住邺城和冀州。这样，凉州军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但陛下不会同意。”
曹丕沉默了。他知道司马懿说得对，但他做不到。放弃洛阳已经让他背上了骂名，再放弃徐州、青州，他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仲达，你回去准备吧。毋丘俭出征辽东的事，你全权负责。”
司马懿站起身，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偏殿。
长安那边，辽东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李慕的情报网在邺城有暗桩，毋丘俭还没出发，消息就已经送到了诸葛亮的案头。
诸葛亮看完密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向古时月的书房。古时月正在和庞统讨论东线的战况，见诸葛亮进来，两人都停下了话头。
“主公，辽东的消息。”诸葛亮将密报放在案上，“公孙渊已竖起‘尊汉讨逆’旗帜，曹丕派毋丘俭率三万大军北上征讨。”
古时月拿起密报，看了一遍，递给庞统。庞统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连环计，成了。”庞统放下密报，“曹丕分兵三万去辽东，西线就更空虚了。吕布在徐州，阎行在青州，现在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
古时月点了点头，看向诸葛亮。
“孔明，你怎么看？”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上。
“曹丕分兵辽东，魏国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西线、南线、北线，三线同时作战，每一条线都不够用。这正是我们想要的——让曹丕顾此失彼，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手指移向徐州：“吕布现在在徐州外围，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曹丕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救徐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座城一座城地拿下来。等吕布拿下徐州，切断曹丕与孙权的联系，我们的战略目标就完成了一半。”
庞统接过话：“另一半是青州。阎行在青州一带游击，魏军的粮道已经断了好几处。等阎行拿下青州，曹丕的东线就彻底崩溃了。”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红圈和箭头。邺城、徐州、青州、辽东——四个红圈，四条战线，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庞统的连环计，已经把魏国绑在了这张网上，越收越紧，越收越死。
“孔明。”古时月没有回头，“传令给吕布和阎行，加快进攻节奏。曹丕现在已经没有余力管东线了，让他们放手打。”
诸葛亮抱拳：“臣明白。”
庞统也抱拳：“学生这就去传令。”
两人转身离去。古时月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红圈和箭头，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兴奋，是一种深沉的、踏实的信心。他知道，胜利在望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远处，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稚嫩而清脆。
古时月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窗外，夜色渐深，长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颗颗不灭的星辰。
庞统的连环计，正在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魏国三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曹丕在邺城的宫殿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而凉州这边，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有条不紊，不急不躁。这就是制度的优势——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情绪而改变方向，不会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动摇根基。它像一条大河，稳稳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