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派出的人叫赵祁,并州太原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密使——不起眼,不容易被记住,不容易被怀疑。赵祁早年跟着牵招在并州做事,后来辗转到了凉州,被李慕看中,收进了情报网。他在北方跑了十几年,幽州、冀州、并州的路都烂熟于心,辽东虽然没去过,但他对辽东的局势了如指掌——公孙渊的兵力、将领、粮仓、城池,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一趟危险。”李慕在档案馆里把赵祁叫到跟前,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图上的辽东半岛像一只伸进大海的手,“从幽州到辽东,要经过魏国的防线。曹丕虽然顾不上北边,但幽州的守军还在。你如果被抓了,没有人会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赵祁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先生,学生明白。”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生如果被抓了,不会说一句凉州的事。”
李慕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相信赵祁。这个人跟了他八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做事谨慎,嘴巴严,脑子快,是天生的情报人员。
“好。”李慕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赵祁,“这是主公给公孙渊的亲笔信。信中承诺,只要公孙渊在曹魏后方制造麻烦,凉州就承认他对辽东的统治,封他为辽东王,世袭罔替。”
赵祁接过信,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信送到了,如果公孙渊问条件,你告诉他——不需要他出兵打邺城,只需要他在辽东边境闹一闹,让曹丕分兵北顾。闹得越大越好,闹得曹丕睡不着觉最好。”
赵祁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档案馆。
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的街巷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从长安到辽东,三千多里路。赵祁骑马走了半个月,出了潼关,过了洛阳,穿过冀州,进入幽州。沿途关卡很多,魏国的哨兵盘查很严。赵祁的公文是假的,上面写着“幽州商人,往辽东贩马”。他长得也像商人——穿着半旧的绸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哨兵看了看公文,看了看他的脸,挥挥手,放行了。
进入幽州之后,道路变得难走了。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匹走得小心翼翼。沿途的村庄稀稀落落,百姓面黄肌瘦,看见陌生人就躲。赵祁在一家客栈歇脚时,听到隔壁桌几个商人在低声议论:“听说辽东的公孙渊要反了。”“小声点,让人听见了要杀头。”“怕什么,曹丕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有空管我们?”
赵祁低头喝着茶,面无表情,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些信息。辽东的局势比预想的更微妙,公孙渊虽然还没有公开反叛,但已经在试探了。这时候凉州递出橄榄枝,正是时候。
又走了五天,赵祁终于到了辽东边境。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魏国的控制力已经很弱了。守关的士兵穿着破旧的铠甲,懒洋洋地靠在寨门边,看见赵祁过来,懒洋洋地伸出手。赵祁递上公文,士兵看了一眼,懒洋洋地挥挥手,放行了。
过了关,就是公孙渊的地盘。赵祁松了一口气,但不敢松懈。公孙渊虽然割据一方,但对陌生人同样警惕。他按照李慕交代的路线,找到了一家药材铺——这是凉州情报网在辽东的联络点。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婶。她接过赵祁的暗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跟我来。”
王婶领着他穿过一条窄巷,进了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辽东舆图。
“公孙渊最近怎么样?”赵祁坐下,开门见山。
王婶给他倒了一杯茶,低声说:“不太好。曹丕对他不放心,去年派了使者来,要他送儿子去邺城做人质。公孙渊不肯,找借口拖了一年。今年曹丕又派了人来,逼得更紧了。公孙渊正在犹豫,是反,还是忍。”
“他手下的人呢?”
“有人支持反,有人反对。支持反的是他的儿子公孙修和几个心腹将领;反对反的是他的谋士卑衍,说现在反曹丕,等于给凉州当枪使。”
赵祁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我要见公孙渊。越快越好。”
王婶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安排。但你不能以凉州使者的身份去。公孙渊现在还没决定反,如果让曹丕知道凉州在联络他,他会被逼得提前动手。所以,你以马商的身份去。公孙渊最近在扩充骑兵,需要大量的战马。你假扮马商去谈生意,顺便把信递上去。”
赵祁点头:“好。”
第二天,赵祁换了一身行头——穿着皮袍,戴着毡帽,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王婶安排的人,赶着几十匹从幽州买来的马,浩浩荡荡地往公孙渊的治所襄平城去了。
襄平城是辽东最大的城池,坐落在辽河平原上,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城头飘扬着公孙渊的旗帜——一面蓝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公孙”二字。赵祁在城门口报了名号:“太原马商赵祁,求见公孙将军。”守城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自称是公孙渊的谋士卑衍。
“赵先生是太原人?”卑衍打量着赵祁,“太原离辽东可不近。”
“做生意嘛,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赵祁笑得像一朵花,“公孙将军要扩军,需要战马;学生有马,需要买家。各取所需。”
卑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领着他进了城。
公孙渊在府中接见了赵祁。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眉宇间有一股枭雄之气。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目光锐利而直接。
“你是马商?”
“是。”赵祁抱拳,“太原赵祁,见过公孙将军。”
公孙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喝了一口酒,放下碗。
“你有多少马?”
“一百匹。都是幽州的好马,膘肥体壮,能骑能驮。”
“一百匹不够。”公孙渊摇了摇头,“我需要一千匹。你能凑齐吗?”
赵祁笑了:“将军,一千匹不是小数目。学生需要时间。但学生可以先给将军一百匹,剩下的,慢慢凑。”
公孙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让卑衍安排赵祁住下,说改日再谈。
赵祁在襄平城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都在城中转悠,观察地形、兵力、民心。襄平城比他想的大,城墙比他想的厚,守军比他想象的多。公孙渊在这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果凉州能争取到他,曹魏的北方就不得安宁。
第三天晚上,赵祁让王婶的人给卑衍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凉州使臣,有密信呈公孙将军。”
卑衍收到纸条后,沉默了很久。他猜到赵祁不是普通的马商,但没想到他是凉州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条交给了公孙渊。公孙渊看完纸条,脸色变了几变,然后对卑衍说:“让他来。今晚,密室。”
深夜,赵祁被带到了公孙渊的密室。密室在府邸的地下,灯火昏暗,只有公孙渊和卑衍两个人。公孙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目光冷峻。
“你是凉州的人?”他直截了当。
赵祁没有否认:“是。学生奉凉州李慕先生之命,给将军送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公孙渊接过,展开,看了一遍。信是古时月亲笔写的,措辞诚恳,不卑不亢。信中承诺,只要公孙渊在曹魏后方制造麻烦,凉州就承认他对辽东的统治,封他为辽东王,世袭罔替。
公孙渊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将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赵祁。
“古安黎要我在曹魏后方制造麻烦。怎么制造?出兵打邺城?我打不下来。”
“不需要将军打邺城。”赵祁的声音很平静,“只需要将军在辽东边境闹一闹,让曹丕分兵北顾。闹得越大越好,闹得曹丕睡不着觉最好。将军可以出兵骚扰幽州,可以派船威胁冀州沿海,可以散布谣言说你要南下。不管做什么,只要让曹丕觉得北方不稳,就够了。”
公孙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着。
“古安黎答应封我为辽东王。他说话算话吗?”
赵祁看着他,目光坦诚而坚定。
“将军,凉州三十年,没有说过一句不算话的话。主公答应过张绣不夺兵权,就没有夺;答应过吕布不派监军,就没有派;答应过马超保留旧部,就保留了。将军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马超,去问吕布,去问张绣。他们跟学生说的话,比学生跟将军说的更有说服力。”
公孙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赵祁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坚定。他想起曹丕逼他送儿子做人质时的屈辱,想起魏国对辽东的轻视和压榨,想起自己这些年忍气吞声的日子。也许,该有个了断了。
“赵祁。”公孙渊终于开口,“你回去告诉古安黎——辽东的事,我答应了。不是因为他封我为王,是因为我不想再给曹丕当孙子。”
赵祁抱拳:“学生一定带到。”
公孙渊站起身,走到赵祁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个人,实在。我喜欢。”他转过身,对卑衍说,“备酒。我要跟凉州的使臣喝一杯。”
酒端了上来,是辽东的高粱酒,度数高,入口辛辣。赵祁端起酒碗,和公孙渊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入喉,滚烫,像吞了一口火。
“好酒。”赵祁放下酒碗。
“不好。”公孙渊摇了摇头,“比不上你们凉州的青稞酒。将就喝吧。”
赵祁笑了,又倒了一碗。
两人喝了几碗酒,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公孙渊问起凉州的情况,赵祁一一作答。说到长安城的繁华时,公孙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原,但他听说过长安——汉朝的旧都,天下最繁华的城市。
“等天下安定了,我要去长安看看。”公孙渊说。
赵祁点头:“将军去了,学生一定接待。”
第二天一早,赵祁离开了襄平城。他骑着马,带着几匹从辽东买来的良马,沿着来时的路,向西南方向驰去。公孙渊送到城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祁抱拳行礼,催马前行。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襄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城头的蓝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加快马速,向长安的方向驰去。
身后,辽东的大地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辽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了几千年,还在唱。
赵祁骑在马上,心中想着公孙渊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封王,是因为不想再给曹丕当孙子。”他知道,公孙渊说的是实话。不是每个人都是为了利益才做选择的。有时候,尊严比利益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