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了军谋府。他的头发梳整齐了,胡子也刮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底的乌青还在,昭示着前几日连续奋战的痕迹。案上摊着他昨天带来的那摞文稿,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添了一段,然后让人去请诸葛亮和法正。
两人来的时候,庞统已经把舆图挂好了。舆图上的标记比昨天更多,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像是某种复杂的密码。他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神色——那是谋士在构思成熟时才有的表情。
“孔明,孝直,你们来得正好。”庞统用炭笔在舆图上敲了敲,“昨天的方案,主公已经同意了。但学生觉得还不够细,今天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一遍。你们听听,看有没有漏洞。”
诸葛亮在椅子上坐下,法正站在舆图旁。庞统用炭笔指着建业的位置,开始他的推演。
“第一环,佯攻孙权。”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沉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佯攻不是做样子,是做全套。我们在庐江、九江一带部署五千人,名义上是新编的水军。造战船,不用造大的,造小的,但要多。一百艘、两百艘,让孙权的斥候数不清。练水军,不用练精,但要练出声势。每天操练,锣鼓喧天,让江对面的江东军听得见、看得见。”
法正插了一句:“五千人造两百艘船,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夸张。”庞统摇头,“五百人造两百艘船是夸张,五千人造两百艘船很正常。我们不是真的用这些船打仗,是用来吓唬孙权的。孙权看到我们在造船,就会以为我们要渡江。他不敢赌,只能把主力留在建业。”
法正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环,实攻曹魏。”庞统的炭笔从建业移到徐州,“佯攻孙权的目的是牵制,不是决战。所以这五千人,只造势,不真打。真正的主力,在这里。”
他的炭笔在徐州、青州、兖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圈。
“吕布的骑兵从洛阳出发,沿官道东进,目标徐州。阎行的风骑从许昌出发,北上青州。马超的骑兵留在北线,继续对邺城施压。三路同时推进,速度要快,快到曹丕来不及反应。”
诸葛亮开口了:“吕布和阎行同时推进,粮草能跟上吗?”
庞统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从文稿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学生算的粮草调配方案。徐州一线,沿途有七个粮仓,每个粮仓储存的粮食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吕布的骑兵不到三千人,粮草绰绰有余。青州一线,沿途有五个粮仓,阎行的风骑两千人,也够用。”
诸葛亮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三环,联络公孙渊。”庞统的炭笔移到了辽东,“这是学生最得意的一环。公孙渊在辽东经营多年,手下有兵有将,有船有粮。他缺的只是一个名分。我们给他名分,他给我们出力。”
法正问:“派谁去?”
“牵招。”庞统回答,“牵招是并州人,与公孙渊有旧。他在凉州多年,对北方的情况很熟悉。让他去辽东,最合适。”
牵招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他原是袁绍的部将,后来归附曹操,再后来辗转到了凉州。此人在北方人脉深厚,熟悉辽东、幽州的地形和人情,是出使辽东的最佳人选。
“牵招去辽东,带什么条件?”诸葛亮问。
“凉州封公孙渊为辽东王,世袭罔替。公孙渊只需做一件事——在曹魏的后方制造麻烦。不用他出兵打邺城,只需要在辽东边境闹一闹,让曹丕分兵北顾。曹丕的兵力本来就不够,再分一部分去辽东,西线就更空虚了。”
古时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庞统,你这三环,时间上怎么配合?”
庞统转过身,面对古时月。
“主公问得好。时间,是连环计的关键。早了,孙权还没上当;晚了,曹丕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拿起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时间线,“学生的时间表是这样的——第一月,佯攻孙权启动,庐江、九江开始造战船、练水军。第二月,联络公孙渊,牵招出发去辽东。第三月,吕布、阎行东进,开始攻打徐州、青州。第四月,公孙渊在辽东制造麻烦,曹丕分兵北顾。第五月,三路同时发力,曹丕顾此失彼。”
他放下纸,看着古时月:“这是最理想的时间表。实际操作中,可能会有偏差。但只要偏差不超过一个月,大局就不会受影响。”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看着那些箭头和圆圈,看了很久。
“庞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主公请说。”
“如果孙权看穿了我们的佯攻,知道我们不是真的打他,他会怎么做?”
庞统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完美的答案。
“学生会尽量让他看不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如果他真的看穿了,我们就只能硬打。硬打江东,不是打不下来,是代价太大。学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庞统的方案,我同意。但有一条——佯攻孙权,要做到九分真一分假。让孙权觉得我们是真打,只是还没准备好。这样他才会把主力留在建业,不敢北上。”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同时,我们也要做好真打的准备。如果孙权真的出兵帮曹丕,我们就假戏真做,先打江东,再打曹魏。两条线同时打,虽然难,但不是不能打。”
庞统抱拳:“学生明白。”
诸葛亮也抱拳:“臣会做好两手准备。”
古时月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继续说。庞统,你刚才只说了三环,但环与环之间怎么衔接?怎么让魏吴互相猜忌?”
庞统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主公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他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环与环之间的衔接,靠的是‘信息’。让曹丕知道孙权在跟我们来往,让孙权知道曹丕在跟我们来往。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互相怀疑。”
“怎么做到?”法正问。
“简单。”庞统笑了,“我们派一队人马,扮作江东军的模样,去偷袭魏军的粮道。再派一队人马,扮作魏军的模样,去骚扰江东的边境。两件事同时做,曹丕以为是孙权在搞鬼,孙权以为是曹丕在搞鬼。两家本来就互不信任,再这么一搅和,就更不信了。”
法正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办法好。不需要真打,只需要制造误会。误会多了,信任就没了。信任没了,结盟就成了摆设。”
“对。”庞统点头,“曹丕和孙权结盟,本来就各怀心思。我们只需要给他们再加一把火,他们的联盟就会从内部瓦解。”
古时月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庞统。”他没有回头。
“学生在。”
“你这个连环计,要多少人?”
“佯攻孙权,五千;东进徐州、青州,吕布三千、阎行两千,共五千;联络公孙渊,信使若干;制造误会,各五百。总计不到一万两千人。主力仍然留在北线,随时准备打邺城。”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看着庞统,“你负责前线指挥,孔明负责统筹,孝直负责情报。牵招去辽东的事,孔明你去安排。”
三人抱拳领命。
庞统收起舆图,卷好,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时,古时月叫住了他。
“庞统。”
“主公还有什么事?”
“你三天没睡觉,昨天又推演了一天,今天还要去前线。你撑得住吗?”
庞统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主公放心。学生撑得住。等打完了仗,学生再睡。”
古时月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庞统抱着舆图,走出了军谋府。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健。怀里抱着那卷舆图,像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他心血的结晶,是他对这个时代最深沉的理解。
诸葛亮和法正跟在后面,三人并肩走在长廊上。
“庞统。”法正忽然开口,“你那个‘制造误会’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学生自己想的。”庞统头也没回,“怎么,不像?”
“不像。”法正摇头,“你这个办法,太阴了。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
庞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法正。
“孝直,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法正笑了:“夸你。”
庞统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三人穿过长廊,走出军谋府的大门。阳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将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像是三棵并立的树。
远处,传来操练的口令声。那是吕布的飞字营在城外训练。骑兵的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庞统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快了。”他低声说,“快了。”
他加快脚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兵力调配、粮草安排、时间协调,一样都不能少。
身后,诸葛亮和法正站在军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孔明。”法正开口,“你说,庞统这个连环计,能成吗?”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回答:“能。但不是因为他算得准,是因为他算得细。”
法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转过身,各自走向自己的去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长安城的钟声悠悠地响起,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庞统回到住处,将舆图摊在案上,拿起笔,又开始写。他在写一份详细的作战指令,给吕布的、给阎行的、给马超的、给牵招的。每一条指令都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补给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他写得很慢,但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写完了最后一份指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舆图,箭头和圆圈在脑中旋转,像是一盘巨大的棋局。他走了一步,对手会怎么走?对手走了一步,他又该怎么应对?
他想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才睁开眼睛。
案上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夏天的温热。远处,长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孙权看穿了佯攻,如果公孙渊不听话,如果曹丕拼死一搏,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找到了应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