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名南中士兵北上长安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南中的山山水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各部落的寨门前就聚满了人。父母送儿子，妻子送丈夫，孩子送父亲。没有人哭，因为南中人相信，哭是不吉利的。但很多人的眼眶红了，只是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孟获站在寨门口，看着这支队伍缓缓出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年轻人的肩膀。那力道，像是在说：活着回来。
李慕骑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两千名南中士兵。他们的装备简陋——大多数人只带着一把弯刀、一副弓箭、一身麻布衣裳。但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是对未来的期待。队伍沿着山路蜿蜒而行，像一条长龙，在南中的群山间缓缓移动。除了士兵，队伍中还拉着几十辆牛车，车上装满了南中的特产——三七、天麻、茯苓、肉桂，还有几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
李慕不知道那些图纸是什么，带队的南中头领也不肯说，只说“到了长安就知道了”。
走了七天，队伍终于走出了南中的崇山峻岭，进入蜀地。道路变得平坦了，村庄变得密集了，百姓的口音也从南中方言变成了蜀地方言。南中的士兵们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南中，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一个年轻的士兵指着路边的一片稻田，用生硬的官话问李慕：“先生，那是什么？”
“稻田。”李慕回答，“种稻子的。”
“稻子？”士兵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多稻子，够我们整个寨子吃一年了。”
李慕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些南中的年轻人，很快就会看到更大的世界。长安的繁华、洛阳的壮丽、黄河的浩荡，都会让他们大开眼界。而他们带来的南中特产——那些珍贵的药材和神秘的造船技术，也会让凉州人大开眼界。
又走了十天，队伍终于到达了长安。
长安城的南门外，古时月亲自来迎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诸葛亮、庞统、法正、成英公几个人。他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缓缓而来的队伍。
李慕催马上前，在古时月面前勒住马，翻身而下，抱拳行礼。
“主公，南中两千精锐，全部带到。”
古时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李慕，落在他身后的那些南中士兵身上。这些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眼神锐利。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还穿着兽皮，有的赤着脚，有的头上插着羽毛。但他们站得很直，目光很正，没有怯场，也没有傲慢。
古时月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南中士兵的脸，然后开口。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凉州的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凉州的规矩，和南中不一样。但有一条，你们记住——在凉州，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南中人而看不起你。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官；只要你有战功，就能升迁。你们的将军，会从你们中间选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古安黎说话算话。”
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随即被带队的头领压了下去。南中的士兵们看着古时月，眼中的光芒从好奇变成了信任——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动听，是因为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平等相待的真诚。
两千人被安置在城西的军营里。营房是成英公提前安排好的，虽然没有南中的寨子宽敞，但干净整洁，被褥是新的，伙食也不错。南中的士兵们第一次睡在床板上，第一次吃到白面馒头，第一次喝到热乎乎的肉汤。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不语。
李慕领着几个南中的头领，去见了古时月。头领们把那几捆用油布包裹的图纸打开，古时月才看清了那是什么——是南中特有的小型战船的图纸。这种船叫“牂牁船”，船体狭长，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湍急的河流中航行，也适合在长江这样的水面上作战。南中的工匠世代造船，积累了独特的技术，凉州的船匠从没见过这种设计。
诸葛亮拿起一张图纸，看了很久，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他放下图纸，“这种船，比我们现有的战船快三成，而且转向灵活，适合在江面上缠斗。如果我们能批量建造这种船，配上南中的水手，凉州水师的战斗力将大幅提升。”
法正也凑过来看，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计算着建造所需的材料和工时。“这种船用材不多，建造周期短。一艘中型战船，我们的船匠需要三个月，这种船一个月就能造好。而且操作简便，新兵上手快。”
古时月看着那些图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南中的头领。
“这些图纸，是孟获将军让你们带来的？”
一个年长的头领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回答：“将军说，凉州要建水师，南中不能只出人，还要出力。这些船，是南中匠人几辈子攒下来的本事。将军说，送给凉州。”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那个头领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诉孟获将军——凉州收下了。南中的本事，凉州不会白拿。”
头领抱拳，眼中闪着光。
当天晚上，古时月在宫中设宴，款待南中的头领和士兵代表。菜是凉州的菜，酒是凉州的酒。南中的头领们第一次吃到凉州的手抓羊肉，第一次喝到凉州的青稞酒，有人喝多了，有人吃撑了，有人拉着凉州的将领称兄道弟。
庞统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那个年长的南中头领面前，口齿不清地说：“你们南中的船，好！等水师建起来了，我请你们喝酒！”
头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李慕在旁边翻译了一遍。头领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和庞统一饮而尽。
诸葛亮没有喝酒，他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南中的士兵身上，这些年轻人，有的在和凉州的士兵聊天，有的在好奇地打量宫中的陈设，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脸上带着笑，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属的笑。
“孔明。”古时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主公。”
“你觉得，这些南中的士兵，能用吗？”
诸葛亮想了想，回答：“能。但需要时间。他们不懂凉州的军纪，不懂凉州的战术，甚至不懂凉州的官话。需要有人教他们，需要有人带他们。但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会成为凉州水师的核心。”
古时月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件事，交给你了。”
诸葛亮抱拳：“臣遵命。”
宴席散后，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宫门口，看着南中的头领和士兵们走出宫门。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边走边说笑，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古时月。”身后传来沐朝歌的声音。
古时月转过身。沐朝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袍。
“夜里凉，穿上。”
古时月接过外袍，披在身上。
“你看到那些南中的年轻人了吗？”他问。
“看到了。”沐朝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他们很年轻。”
“是啊，很年轻。”古时月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们的父辈，在南中的山里活了半辈子，被歧视、被压迫、被奴役。但他们不用了。他们可以在凉州当兵、当官、当医士。他们可以过上和汉人一样的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就是我们要的天下。一个不分汉夷、不分贵贱、不分出身的地方。”
沐朝歌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月光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洒在那些南中士兵的身上，洒在古时月和沐朝歌的身上。银白色的光，像是希望的颜色。
远处，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稚嫩而清脆。
“紫苏温，荆芥轻，防风居中……”
那声音，像是种子发芽的声音，像是春天来临的声音。
古时月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他拉着沐朝歌的手，转身走回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