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到达成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五月的蜀地已经有些热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从北门入城,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军队,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腰间束一条革带,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看起来不像一方霸主,倒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是他的刻意安排——他不想让成都的百姓觉得凉州人是来耀武扬威的,他想让他们觉得,凉州人是来帮忙的。
成都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低声议论。有人好奇,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漠然。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上画着剑与麦穗——凉州的标志。古时月经过那孩子身边时,孩子冲他喊了一声:“大将军!”古时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朝那孩子挥了挥手。他认出那面旗是凉州的标志,但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得来的。也许是从传习所,也许是从安济坊,也许只是某个商贩随手做的。
王宫门口,刘备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瘦但精神还好。他的身边站着关羽、张飞、黄忠,以及刘巴、许靖、黄权、糜竺等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没有人穿铠甲,没有人带兵器。气氛庄重而肃穆。
古时月在宫门口下了马,大步走向刘备。两人相距三步时,同时停下。古时月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刘备也抱拳回礼,动作缓慢但郑重。
“玄德兄。”古时月用了旧称,不是“陛下”,不是“汉王”,而是当年刘备在荆州时的称呼。
刘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安黎。”他也用了旧称,不是“古将军”,不是“主公”,是古时月的字。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而不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的盟友。他们确实见过面——在汉中会盟时,两人在沔阳城头立碑为约。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两人再次见面,身份都变了。刘备不再是皇帝,古时月也不再是凉州之主,而是即将成为天下之主的人。
“请。”刘备侧身,引古时月入内。
正殿中,已经布置好了。两张主位并排而设,中间隔着一张案几。刘备在左首坐下,古时月在右首坐下。双方的随行人员分列两侧——凉州这边是法正、诸葛亮、庞统、成英公;蜀汉这边是关羽、张飞、黄忠、刘巴、许靖、黄权、糜竺。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人坐。
刘备站起身,走到殿中,面对着所有人。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空旷,回音很好,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今天,朕正式宣布——放弃帝号,益州并入凉州治下。从今天起,朕不再是皇帝,改称汉王。益州的文武百官,各安其位。益州的百姓,从今天起,也是凉州的百姓。”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念道:“朕刘备,汉室宗亲,益州之主。今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凉州之制,合乎天道,顺乎民心。朕愿将益州托付于古安黎,共扶汉室,共享太平。益州百姓,免税三年。凉州之制,在益州推行。文武百官,各安其位。此约既立,永不背弃。”
念完之后,他将黄绢折好,双手递给古时月。古时月站起身,接过黄绢,也展开,念道:“凉州古时月,受益州之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益州百姓,即凉州百姓。益州土地,即凉州土地。凉州之制,在益州推行,不偏不倚,一视同仁。此约既立,永不背弃。”
念完之后,他将黄绢折好,收入袖中。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是真心的。关羽鼓了掌,张飞鼓了掌,黄忠鼓了掌,刘巴、许靖、黄权、糜竺都鼓了掌。掌声在殿中回荡,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
古时月转过身,走到关羽面前,伸出手。关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古时月的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像是在较量,又像是在互相认可。
“关将军,久仰。”古时月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关羽看着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坚定。
“古安黎,关某服你。”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不是因为你的兵强,是因为你对百姓好。”
古时月点了点头,松开手,走到张飞面前。张飞咧着嘴笑了,伸手握住了古时月的手。他的力气很大,握得古时月的手生疼,但古时月没有皱眉。
“张将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张飞哈哈大笑:“一家人!好!以后谁敢欺负你,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古时月也笑了,松开手,走到黄忠面前。黄忠伸出手,握住了古时月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很温暖。
“黄将军,您辛苦了。”
黄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静:“不辛苦。老夫这辈子,值了。”
古时月走到刘巴面前,走到许靖面前,走到黄权面前,走到糜竺面前,一一握手,一一问候。每一个人,他都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不是客套话,是真话。他知道,这些人跟了刘备大半辈子,如今要跟他一起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他不能让他们觉得被冷落了。
最后,他走到法正面前。法正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落泪。古时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孝直,辛苦了。”
法正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辛苦。学生做的是自己该做的事。”
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手,走回主位坐下。
刘备也走回主位坐下。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殿中的所有人,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从今天起,益州和凉州就是一家了。我们一起把天下建设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众人齐声应诺。
仪式结束后,刘备在偏殿中设宴款待古时月。菜不多,都是益州的家常菜,但酒是好的,是成都最好的酒。古时月不怎么能喝酒,但今天他破例喝了几杯。不是他想喝,是张飞灌的。张飞端着酒碗,非要跟古时月喝三碗。古时月喝了三碗,脸红得像关公,引得众人大笑。
“安黎。”刘备端着茶盏,走到古时月身边,“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古时月放下酒碗,看着他:“玄德兄请说。”
“你在凉州推行的制度,在益州也能推行吗?”
古时月点了点头,语气肯定:“能。但不是照搬。益州和凉州不一样,益州多山多水,凉州多旱多风。制度要因地制宜。凉州会派官员来益州考察,了解益州的风土人情,然后制定适合益州的方案。不会一刀切。”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还有一件事。”刘备看着他,“益州的军队,你打算怎么安排?”
古时月想了想,回答:“不拆散,不改编,不动将领。关将军继续带荆州兵,张将军继续带他的兵,黄将军继续带他的兵。凉州只负责统一调度,不干涉内部事务。”
刘备看着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也看到了决心。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古时月的肩膀。
“好。朕信你。”
宴席散了之后,古时月一个人走出偏殿,站在殿门口,看着成都的夜色。月光洒在成都的街道上,白晃晃的,像是一层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时光。
“主公。”身后传来法正的声音。
古时月没有回头。
“孝直,你说,刘备心里真的愿意吗?”
法正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夜色。
“愿意。不是因为他没办法,是因为他想通了。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不是当皇帝,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知道主公能做到,所以他愿意。”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走回了驿馆。
身后,成都的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城墙上,洒在街道上,洒在百姓的屋顶上。整座城沉浸在安静而温柔的夜色中,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
古时月回到驿馆,在案前坐下,拿起笔,给沐朝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益州已定。一切顺利。勿念。”写完之后,他将信折好,封口,叫来随从,让他连夜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