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奕从长安回来后，在司马懿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在长安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学堂的学子们在课堂上辩论经义，传习所的卫生员在安济坊里给百姓看病，军器坊的工匠们流水线作业打造兵器，编户吏们在乡间登记人口丈量土地。他说到陈群在长安大学堂授课，座无虚席；说到张合在洛阳训练新兵，面色红润；说到郭淮在建业主持编户，百姓爱戴。每一件事都讲得很细，细到司马懿能想象出那些画面。
司马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凉州的制度，真的比魏国强？”
郭奕想了想，回答：“将军，学生不是阿谀奉承。凉州的制度，确实比魏国强。不是强一点点，是强很多。魏国靠的是人，凉州靠的是制度。人在变，制度不变。所以魏国时好时坏，凉州一直好。”
司马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郭奕退下后，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着墙上那幅舆图。他知道，是时候做决定了。魏国撑不了多久，凉州迟早要北上。与其让邺城在战火中化为灰烬，不如和平移交。这样，百姓不会死，宗室不会亡，他司马懿也能保全家族。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愿与凉州盟。”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折好，封入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滴了一滴火漆，用他的私印压了一个印记。他叫来郭奕，让他连夜送出。
“送到上次那个地址。小心点，不要让人发现。”
郭奕接过信，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信送到长安时，已经是三天后。法正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然后交给古时月。古时月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法正，你回信。告诉司马懿——凉州接受他的条件。邺城和平移交，不伤宗室，不屠百姓。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不变，他的家族自由不受限制。”
法正抱拳：“臣明白。”
法正连夜起草了回信。信中措辞诚恳，不卑不亢。他写道：“司马君：凉州以仁义取天下，不以刀兵。君愿保邺城百姓，凉州亦愿保君之家族。盟约既立，生死不渝。”写完之后，他交给古时月过目。古时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盖上自己的私印。
信送到司马懿手中时，邺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司马懿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魏国的纯臣了。但他也知道，他做的是对的。魏国已经走投无路了，和平移交，是对百姓最好的选择。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当晚，司马懿去了母亲的房间。老夫人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念佛。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仲达，有事？”
司马懿在母亲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母亲，儿子做了一个决定。”
老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儿子与凉州达成了盟约。邺城会和平移交，不会打仗。百姓不会死，宗室不会亡。儿子也会保全家族。”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做得对。打仗，死的都是百姓。不打仗，百姓就能活着。你替他们着想，他们会记得你的。”
司马懿低下头：“母亲，儿子对不起父亲。父亲临终前，让儿子守住这个家。儿子守住了，但魏国守不住了。”
老夫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苍老而温暖。
“仲达，你父亲不会怪你。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魏国，是这个家。你保住了家，他就安心了。”
司马懿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淌。
老夫人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念佛。
司马懿站起身，退出了房间。
几天后，司马懿在朝堂上再次与曹爽发生争执。这一次，他没有退让，而是据理力争。他知道，这是他在魏国朝堂上的最后几场争执了。等盟约执行，魏国就不复存在了。他不想留下遗憾。
曹爽见他态度强硬，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他觉得司马懿是在垂死挣扎，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自己的权势。他不知道，司马懿已经不需要维持了。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出路。
散朝后，司马懿回到府中，写了一封信给古时月。信中写道：“邺城之事，已安排妥当。明年开春，凉州军可北上。届时，司马懿当开城相迎。”写完之后，他将信交给郭奕，让他送出。
郭奕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将军，您真的决定了？”
司马懿看着他，点了点头：“决定了。为了邺城的百姓，为了司马家的子孙。”
郭奕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将整座邺城染成了白色。他知道，春天来的时候，雪会融化，邺城会迎来新的主人。而他，会在新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作为魏国的辅臣，而是作为凉州的谋士。不是背叛，是选择。选择一条对百姓最好的路。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脑海中回放着这一生的经历——从河内到邺城，从曹操到曹丕，从曹丕到曹叡。他辅佐了三代君主，见证了魏国的兴衰。如今，他要亲手为魏国画上句号。不是句号，是省略号。魏国没了，但百姓还在，土地还在，文化还在。这些东西，会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