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她转身对着章科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给我们厂这个机会。”
章科长连忙扶起她,指着那枚生锈的印章:“要谢就谢老廖。这枚章,不光救了你们厂,也救了不少人的良心。”他继续翻着笔记本,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廖方俊标注的黑中介信息时,突然抬头:“这个廖方俊,当年武汉钢材市场整顿,是带头揭发问题供应商的硬骨头。”他放下钢笔,语气缓和些:“你能主动担责就好,质监站不是为难企业,是要守住安全生产的底线。”
“我懂。”李德丽郑重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送走章科长,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层鱼肚白。李德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对洪工说:“通知全厂,十分钟后食堂开大会。”
食堂里,工人们端着搪瓷缸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担忧,搪瓷缸碰撞的轻响都透着沉闷。李德丽站到一张凳子上,开门见山:“兄弟们,咱们厂遇到坎了。这批钢材出问题,是我的责任。”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
“这次损失有十多万。”她提高声音,话音刚落,眼前闪过儿子韦昌熟睡的小脸,那笔钱够儿子上多少年学、买多少本绘本的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压下去,“这笔损失,我个人承担!”
“不行!这哪成!”老焊工王师傅猛地站起来,耿直地说,“十多万不是小数目,怎么能让厂长你一个人扛!”
“对啊!我们一起扛!”年轻技工小赵跟着喊,周围工人纷纷附和,声音搅着热气涌上来。
李德丽摆了摆手,打断众人:“都别争了!错在我,就该我担着!”她举起泛黄的笔记本,声音铿锵:“但咱们要记住廖工写的话,‘质量是饭碗,良心是根本’!”
就在这时,后勤主任急匆匆挤进人群,脸上带着喜色:“厂长!刚接到电话,新钢材提前到了!正在门口卸货呢!”
工人们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得要掀翻食堂顶。洪工激动地拍着桌子:“太好了!不耽误生产了!”
“等等!”李德丽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新钢材必须全部重新检测,合格才能上线!”
“可是厂长,”生产科长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检测至少要半天,今天的订单就赶不出来了!”
“宁可违约赔钱,也绝不违心生产!”李德丽斩钉截铁,字字落地有声,“钱我可以赔,咱们厂的信誉不能丢!”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章科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李厂长。”章科长笑着开口,“这位是省钢贸集团的刘总。我刚跟孙局通完话,他正好和刘总在一起,听说你们厂的事,刘总当即要过来支持。”
刘总主动上前握手,笑容诚恳:“李厂长,章科长和孙局都跟我说了,你们厂为守质量底线,宁可自己担巨额损失也不将就,这样有良心的企业,我们信得过!正好我们集团刚到一批优质钢材,本是给另一个项目备的,孙局亲自担保,说你们厂更需要。这批先调给你们应急,货款可以等你们资金周转开了再结!”
食堂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李德丽眼眶发热,转身对着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兄弟们!今晚加班,把耽误的订单全抢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工人们几乎是吼出声的。
“但责任不能只我一个人担!”李德丽的声音穿透欢呼声,“采购科的钟科长,明知这批钢材来源可疑还签字放行,即日起停职反省!”她指着墙上的标语,“‘质量是根’不是喊口号,从今天起,所有原材料进场,必须技术科、质检科、采购科三方签字确认,少一个都不能入库!”
散会后,钟科长红着眼圈走进李德丽办公室,头垂得很低。李德丽把廖方俊的笔记本扔到他面前:“好好看看人家当年怎么做事的!别以为贪点小便宜没人知道,厂子垮了,咱们谁都没饭吃!”
接下来半个月,李德丽几乎扎在车间里。新钢材进场,她亲自跟着检测,每一组数据都仔细核对,笔尖在报告上划过的痕迹都透着认真;生产线调整,她守在机床旁记录参数,机器的轰鸣声里,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工人们都说,厂长比刚建厂时还拼,食堂的老余头记着,每天留的红烧肉,得等两个多小时才能端到她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厂子渐渐恢复往日的轰鸣,李德丽终于能睡上几个安稳觉。她开始四处打听政策,想挽回部分损失,十多万不是小数目,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天深夜,办公室里只剩台灯亮着,李德丽正在核对检测报告,侄儿李继民的电话打了进来:“姑,你们厂那批钢材的事,我听说了。”
“你小子消息倒灵通。”李德丽笑了笑,指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同学方明,在质监站当组长。他跟我说,你们那批老钢材,其实可以申请特批使用。”
李德丽瞬间坐直身子,声音绷紧:“特批?怎么个特批法?”
“按规定,符合老标准的产品可以申请限期使用,补办相关手续就行。方明他们组正好在试点这个政策。”
“可章科长那天没提这事……”李德丽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疑惑。
“姑,这事得你主动申请。”李继民解释,“方明说了,只要能证明同规格产品质量稳定,他可以帮忙推动。”
第二天一早,李德丽带着准备好的材料直奔质监站。方明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做事严谨,仔细翻看所有资料后说:“李厂长,你们这批钢材确实符合特批条件。不过需要提供三年的质量跟踪报告。”
“三年?可这批钢材才入库半年……”李德丽急了,往前探了探身。
“可以用你们厂同规格产品的历史数据替代。”方明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了,你们厂同规格产品过去五年零投诉,数据完全符合要求。”
李德丽激动地握住方明的手:“太感谢你了!这可真是帮了我们厂大忙!”
手续办得很顺利。特批文件下来那天,全厂上下都松了口气,车间里的机器声都轻快了些。之前停职反省的钟科长红着脸来找李德丽:“厂长,我……我申请去质检科学习三个月,好好补补质量这堂课。”
李德丽看着他诚恳的样子,终于露出笑容:“早该这样。记住,规矩严不是为难谁,是为了让大伙儿都端稳饭碗。”
傍晚的车间里,机器恢复了欢快的轰鸣。李德丽站在车间门口,手机里传来李继民的声音:“姑,这下放心了吧?以后厂里再有啥事,记得跟我说一声。”
“知道啦!下次你来姑家,红烧肉管够!”李德丽笑着挂断电话,回头看向办公室,那本廖方俊的笔记静静躺在桌上,封皮的褶皱里,像藏着岁月的安稳。
这天下午,钱晓宇突然来到厂里找她。姑娘穿一身浅蓝连衣裙,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办公室门口,略显拘谨:“李厂长,我舅舅让我给您送点汤过来。他说……当年的事,他一直没脸见您。”
李德丽接过保温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打开盖子,排骨玉米汤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汤里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冒着细碎的热气。
“你舅舅帮了我们厂大忙。”她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这批钢材的事,没有他留下的笔记,我们还得走不少弯路。”
钱晓宇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声音细细的:“其实……我爸当年和您打赌,不是想为难您,是想帮您。他知道您扩建厂子缺资金,故意用激将法激励您,后来还托人给您介绍了一笔信用社的贷款,只是没敢告诉您,怕您性子倔不肯要。”
李德丽的手猛地顿住,勺子“咚”一声掉回保温桶,溅起几滴汤。“你说什么?”
九五年那个燥热的午后突然撞进脑海,钱父拍着桌子说“你要是能成,我名字倒着写”,眼里闪着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光亮。原来那不是挑衅,是藏着善意的激将;那场针锋相对的赌局底下,垫着的是想伸又不敢明伸的援手。
“就是九五年那笔信用社的贷款。”钱晓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爸说,您性子太倔,直接帮您,您肯定不肯接受……”
李德丽猛地站起来,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打翻。她定了定神,心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原来那些年的艰难里,藏着这样一份未曾言说的善意,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时隔多年,才冒出芽来。
后来,李德丽专门腾出一间办公室,挂起“质量监督岗”的牌子,里面堆满了检测报告和行业标准手册。朱玲常跟她开玩笑:“厂长,您现在见了钢材,比见了亲儿子韦昌还亲。”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新的麻烦悄然而至。这天上午,采购科新科长急匆匆跑进办公室,手里攥着份钢材价格表,脸色发白:“厂长,您快看!一周之内,钢材价格涨了三成!供应商还说,下个月可能还要涨!”
李德丽接过价格表,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捏着纸边都泛了白:“三成?这涨得也太离谱了!”
“说是上游原材料紧缺,供不应求……”新科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咱们厂里的钢材库存,只够撑半个月了。”
正说着,洪工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神色慌张:“厂长!隔壁市的老赖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厂因为钢材断供,已经停产了!”
李德丽当即起身,语气果决:“快,查廖方俊的笔记,看他有没有记备用钢材渠道。新科长,立刻联系所有合作过的供应商,就说我们厂要开采购招标会!”
采购科长赶紧翻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时突然停住,眼前一亮:“厂长,这里有记录!一个河北的小钢厂,标注着‘质量可靠,价格公道’!”
“马上联系这家钢厂!”李德丽当机立断,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小钢厂价格虽低,质量能不能稳定?万一再出问题,代价可比涨价更大。“洪工,你亲自带人去河北实地考察,质量必须严格把关!样品要带回厂里复检,数据不过关,哪怕价格再低也不能要!”
三天后,洪工从河北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厂长!这家厂子靠谱!我盯着做了三批样品检测,所有数据都达标,价格只要市场价的八成!”
就在李德丽稍稍松口气时,新科长又慌慌张张跑进来:“厂长!刚才好几家老供应商打电话来,说我们找小钢厂供货是破坏行业规矩,要联合抵制咱们厂!”
“这是有人故意搞鬼!”洪工脸色一沉,语气发狠,“八成是我们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被盯上了。”
李德丽冷笑一声,眼神坚定如铁:“想掐我们的脖子?没门!把所有老关系都动用起来,记住,人情要用在刀刃上,这次欠了,下次好好还。新科长,现在就联系省钢贸集团的刘总,就说我李德丽找他救命!”
傍晚时分,刘总亲自回了电话,语气爽朗:“李厂长,这事包在我身上!章科长和孙局都跟我打过招呼,说你们厂守信用、讲良心,值得帮衬。明天我就调两百吨钢材应急,价格按上周的合同价算,不涨价!”
放下电话,李德丽转身对办公室里的众人露出坚定的笑容:“看见没?只要守住质量底线,摆正良心,天塌不下来!”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缓解。李德丽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价格表,上面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手心发麻。她想起半个月前和供应商签的合同,按当时底价定的,却只签了一个月。如果钢材价格继续涨,下个月采购成本就要凭空增加十几万,厂里刚舒缓的资金链又要绷紧。
她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忙碌的身影,眉头再次拧成疙瘩。刚闯过质量的关,又迎来价格的坎,创业的路,从来就没有一帆风顺。李德丽拿起桌上的旧算盘,“噼啪噼啪”地拨起来,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十几万……”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算珠。突然,她转身看向采购科长,语气果决:“立即联系所有供应商,召开紧急招标会,扩大采购范围!”
洪工若有所思地开口:“厂长,据我观察,每次钢材价格异常波动,通常持续不超过两个月。我们可以先采购半个月的用量,挺过这波涨价高峰,只是……这有点赌的成分。”
李德丽沉吟片刻,抓起电话打给李继民:“继民,厂里需要一笔短期周转资金,你能不能帮忙协调贷款?”
“姑,正好我们银行刚推新政策,能给优质中小企业申请贴息贷款!我这就帮您对接!”
放下电话,李德丽再次看向众人,笑容坚定有力。算盘珠子在她手中继续清脆作响,穿过办公室的寂静,飘向窗外的车间。机器的轰鸣依旧,算珠的声响叠在上面,像为这个不服输的厂子,奏响前行的序曲。夜色慢慢沉下来,办公室的灯光亮着,映着她挺直的背影,也映着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