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晨老家寄来一箱土特产。晒干的笋干、腌好的萝卜、手工炒的南瓜子，满满当当，都是城里少见的农家好物。
木箱缝隙里还塞着几枚风干的野山楂，是母亲特意挑的，酸甜开胃，是独属于乡下的淳朴心意。
她趁着午休空档，细心分装成大小均匀的小纸袋，挨个送到各个科室同事手中，礼数周全、分寸得当。机关职场最看重人情世故，她深知自己无依无靠，只能靠这般细碎的谦和，慢慢攒下职场人缘。
最后她单独留了分量最足、品相最好的一份，双手拎着，郑重送到刘局长办公室。
刘局长当场收下，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愉悦，面上笑意温和，连连夸赞她懂事贴心、心思细腻。
次日上午，办公室同事大多外出跑外勤、对接工作，楼层格外安静，只剩打印机滋滋的运作声。
刘局长透过玻璃窗确认无人，抬手隔空单独叫住正要去整理文件的冯晨晨，从私人抽屉里拿出一条丝巾。
丝巾颜色柔和，质地顺滑，是市面上抢手的新款，做工精致，绝非寻常地摊货，在九十年代算得上体面贵重的配饰。
“你的心意我收了。”他快步上前，直接把丝巾塞进她手里，语气熟稔，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这条你戴合适，衬你的冷白皮，显气质，算我回礼。好好跟着我干，踏实听话，往后好处不会少。”
冯晨晨捧着丝巾，指尖细细摩挲着细腻的布料，心头一暖，此前所有细碎的别扭都消散大半。
那个年代人情朴素，同事往来大多是糖果、瓜子、自制吃食，不值几钱，一条正经专柜买来的丝巾，已是格外厚重的回礼。
她只当是领导真心体恤下属、惜才爱才，暗自庆幸自己遇上了愿意提携新人的好领导。
自那以后，刘局长的试探愈发频繁且大胆，刻意制造无数独处机会，常常半路截住忙碌的她。
有时是人迹罕至的僻静楼道，有时是午休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总以核对工作、提点细节为由留住她。
张口是正经的工作提点，可说话间隙，他的手总会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蹭过她的胳膊、肩头，甚至偶尔会虚揽一下她的后背，动作轻薄又猥琐。
掌心带着温热的黏腻，贴在轻薄的衣料上，渗进皮肤里，让人莫名不适，瞬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冯，秘书要眼里有活、心里有数。”他指尖不轻不重按着她的肩膀，力道偏重，带着明显的压制感与掌控欲，
“开会前备好资料茶水，我常喝的浓茶，续上、备足，半点不能断。凡事提前揣摩我的心思，主动预判工作，别等我再三吩咐，懂吗？”
冯晨晨垂着眼乖乖点头应声，一字一句都认真记在工作笔记本上。肩头的温度烫得人浑身发僵，背脊紧绷，她借着侧身翻页的动作悄悄避让，脸上的笑意稍滞，转瞬又强行平复如初，维持着新人的恭顺谦和。
“谢谢刘局提点，我记住了，以后一定多留心、多揣摩。”
她一遍遍暗自宽慰自己。她出身农村，从小不懂人情世故，世面见得少，本就敏感多虑。领导只是性格亲和、待人包容，些许亲近，是自己小题大做、太过拘谨。
这份自我开解，一次次压下当下的异样，也一点点磨掉她心底的警惕，让她对这份畸形的亲近习以为常。
回到工位，指尖依旧残留着对方掌心油腻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死死黏在皮肤上。
她抬眼快速扫视一圈办公室，同事都埋头办公，有人敲字、有人整理台账，无人留意这边的暗流涌动。她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的别扭与膈应却散不干净。
过往零碎的异样，逐一翻涌上来，串联成清晰的线。
楼道里，他肆无忌惮的目光死死黏着她，烫得耳根发麻；加班深夜，办公室只剩两人，他递水递文件时，指尖总会刻意擦过她的手背，温柔表象之下，藏着毫不掩饰的觊觎，绝非无意之举。
冯晨晨攥紧手心，心底反复拉扯、挣扎不休。
她太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全村老少都知晓她考上市里事业单位，是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学生公职人员，父母半生劳苦，所有期盼都寄托在她身上，她输不起，也半点不敢赌。
她强行按捺住满心杂念，暗自叮嘱自己，再观察看看，踏实干活、安分守己，低调隐忍，才是新人立足的根本本分。
另一边，柳曼渐渐适应了宣传科的节奏。
每日写宣传稿、对接报社媒体、沿街贴宣传海报、往返各科室搜集素材、整理公示资料，事务琐碎繁杂，磨人耐心，却也能慢慢攒下文笔功底和人情对接经验。
只是宣传科万科长性子严苛固执，眼里容不得半点差错，对新人尤为挑剔严苛。柳曼科班出身，文笔清秀，可机关宣传稿讲究规矩模板、四平八稳，和校园文案风格截然不同，稍有瑕疵便会被当众训斥，丝毫不留情面。
下班路上，她常常拉着冯晨晨并肩慢行，吐槽工作委屈，将整日积攒的压力尽数倾泻。
“今天又被万科长训了。”柳曼语气低落，眉眼耷拉，满是挫败，“他说我稿子死板，没灵气，套路太重，脱离工作实际，还说我科班毕业，连基础宣传稿都写不好，丢学校的脸。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根本吃不了这碗饭？”
冯晨晨抬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又笃定。
“新人都要磨合，机关文稿和校园写作本就不一样，谁刚开始写都生硬刻板，多写几次摸清套路就顺手了。你写完先给我看，我帮你斟酌修改、调整措辞。我在校写过不少策划案和正式文稿，能搭把手。”
她刻意压下自己心底的烦闷与不安，专心宽慰好友。重情义的性子，让她不愿让柳曼跟着自己焦虑为难。
柳曼瞬间亮眼，反手紧紧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艳羡：“太好了！还是你对我好。你跟着局长当贴身秘书，肯定轻松体面多了，天天跟着领导学东西，不像我天天挨骂、做杂活，熬不出头。”
冯晨晨轻轻摇头，语气满是无奈：“一点不轻松，事事都要谨小慎微，半点差错都不敢出，生怕出错挨批。不过刘局人不错，愿意耐心指点我，从没骂过我，也算幸运。”
她闭口不提深夜独处时，对方黏腻诡异的眼神，不提那些让她浑身不适的刻意试探与越界举动。
她不愿传播职场负面闲话，更不愿轻易否定这份旁人艳羡的器重，只能独自默默消化所有别扭与不安。
两人并肩走在街头，一路闲聊，消解白日的疲惫与委屈。
街上车铃叮当，行人往来穿梭，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得满地碎光。人间烟火热闹，岁月安稳平和。
冯晨晨望着眼前鲜活温暖的市井景象，满心憧憬，暗自笃定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些转瞬即逝的别扭与不安，通通被她归为新人的不适应、太过敏感，轻轻拂去，深深压进心底。
她未曾察觉，招商局办公楼的窗口后，刘局长正死死盯着她轻快的背影。
眼底平日里伪装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浓烈的贪婪与精于算计的晦暗。龌龊念头在心底盘旋发酵，步步酝酿，早已为她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夏末傍晚，天色骤然沉下，浓黑如墨，白日的燥热瞬间被阴冷吞没。
狂风卷着漫天沙尘扫过街道，狠狠拍打人脸，逼得人睁不开眼。大雨将至，气压低沉闷热，闷得人胸口发慌，呼吸都透着压抑。
刘局长揣着鼓鼓的公文包，站在单位门口，抬手招手，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冯、老苏、小汤，走。去迎宾宾馆接待投资商，都机灵点，别掉链子。”
冯晨晨应声抬手拿起外套，心底隐隐发慌，生出几分局促不安。
她入职数月，一直只负责内勤文书工作，从未参与过商务应酬，不懂复杂的酒桌规矩，更不擅长人情周旋，怕自己笨拙木讷添乱，拖慢单位的招商进度。
可局长特意单独点名带上她，是旁人没有的器重与优待，她不敢推辞，更不敢辜负这份难得的信任。
刘局长精准看穿她的犹豫与怯懦，快步上前，稳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软硬交织，精准拿捏住她所有的软肋。
“新人紧张很正常。这次招商事关年度核心任务，是局里的重点工作，也直接关乎你的个人前途考核。你机灵通透、形象得体，刚好帮我撑撑场面。合作一旦谈成，我立刻给你申请专项奖金，后续岗位提拔、评优评先，我优先考虑你。”
他又假意温柔安抚，彻底打消她的顾虑：“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就简单陪两杯应酬走个流程，结束我亲自开车送你回家，绝不耽误你休息。”
老苏混迹职场多年，阅人无数，早已看透其中暗藏的门道，脸上堆着圆滑的笑意凑上前，刻意附和捧场：“刘局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把贵客陪到位，让投资商舒心满意，保证合作稳成！”
司机小汤默默拉开车门，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几分麻木与无奈。
他跟着刘局长多年，见惯了这类借着应酬做文章的场面，心里清楚今晚绝非简单的工作接待。
迎宾宾馆是滨市顶配接待场所，是官方招待贵客的专属场地。
门口旋转门不停转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人影，气派庄重。场内人声压低，处处透着规整体面、高端肃穆，与老旧朴素的招商局办公楼截然不同。
包厢定在三楼牡丹厅。推门而入，璀璨的水晶灯亮得刺眼，宽大的圆桌整洁规整，餐具摆盘精致考究。
圆桌旁坐了四名外地投资商，为首的是唐总，气场强势，自带生意人圆滑市侩的压迫感。
“唐总，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耽搁了。”刘局长快步上前，主动伸手握手，姿态格外谦恭，放下了平日在单位的威严架子。
唐总四十有余，身形臃肿，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粗糙油腻的皮肤，浑身透着世故圆滑的市侩气。
他握住刘局长的手，目光径直锁向冯晨晨，上下反复扫视，直白露骨，像在仔细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毫无遮掩。
“刘局客气。”他朗声笑道，语气带着轻浮玩味，“这就是你总挂在嘴边的冯秘书？果然名不虚传，气质出众，比你描述的还要亮眼出彩。”
赤裸裸的视线扫得冯晨晨浑身不适，像无数虫蚁爬过皮肤，又痒又麻，生理性反胃，浑身紧绷。
她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清晰的痛感稳住纷乱心神，硬生生维持住脸上得体的礼貌笑意，低头轻声问好：“唐总好。”
众人落座，训练有素的服务员迅速端上茶水、干果与开胃小菜，动作利落娴熟，安静退至一旁待命。
刘局长拧开五粮液瓶盖，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漫满整个包厢，浓烈刺鼻，压过了饭菜的清香。
他姿态热情周到，依次给几位投资商满上高度白酒，轮到自己时，悄悄给服务员递了个隐晦眼色。
服务员心领神会，借着酒瓶遮挡的死角，快速给他换上一杯白开水，动作隐秘流畅，无人察觉任何异样。
刘局长心底算盘打得响亮，分毫不差。
今晚他全程滴酒不沾，保持绝对清醒，就是要借着公务应酬的名义，灌醉冯晨晨，哄得投资商尽兴。只要这姑娘神志涣散、失去防备、无力反抗，自己便能顺势得逞，这场精心布局的算计，便能稳赚不赔。
冯晨晨盯着桌上一排排盛满白酒的酒杯，不安如潮水翻涌，死死压不住，心底的恐慌越来越盛。
她清晰察觉，刘局长今晚的眼神格外怪异，彻底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包容，表皮之下藏着急切与贪婪，让她莫名心慌，却又抓不到确切破绽，只能暗自紧绷心神，处处谨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氛围彻底燥热喧闹起来。
划拳声、劝酒声、荤素玩笑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密闭的包厢里满是浓烈的酒气。
高度白酒的酒意狠狠冲上头顶，冯晨晨脸颊滚烫，头脑发沉发胀，身子发飘，坐立难安，视线开始微微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