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国庆。
李德坤立在三楼窗前,视线牢牢锁着楼下一辆新凤凰28型自行车。
车把擦得锃亮,红绸带系在车头,随风轻晃。
“爸,看啥呢?”
李继民不知何时走到身后,指尖捏着车钥匙。
“这车……”
“晓宇送的。”李继民嘴角扬起,“她说我常年跑基层,该有辆像样的代步车。”
楼下车铃叮铃一响。
晓宇弯腰往车筐里放保温盒,抬眼望见窗口父子,抬手挥了挥。
李德坤骤然想起二十年前。
他攒两年工资,买下人生第一辆永久自行车。当年他载着妻子穿过梧桐巷,车铃一路作响,心底满是踏实。
他侧头看向儿子,发觉对方肩膀已然宽厚,扛得住责任,守得住初心,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挺好。”李德坤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晚上骑慢点。”
厨房飘出银耳羹的甜香。
骆娴敏擦掉眼镜上的白雾,朝窗外喊话:“德坤,别吹风了,进来喝羹。”
她盛出一碗羹汤,笑着打趣:“当年你买新自行车,连着三天睡不着。如今儿子有了新车,你反倒发起呆。”
李德坤瞥向厨房,砂锅冒着腾腾热气。他朝阳台抬了抬下巴:“看继民调车。”
楼下传来清脆的金属敲击声。
李继民躬身调整车链,袖口蹭上大片机油。
“这小子。”李德坤眼角绽开细纹,“摆弄机械的劲头,比我当年扒拉算盘还痴迷。他这是给基层金融服务添轮子,往后跑乡镇,能省心不少。”
骆娴敏擦着手走近:“随你。你当年学珠算,也熬得满眼红丝,都是想把手头的事做扎实。”
阳台下车铃再响,清亮的声响划破秋日静谧。
骆娴敏端着描花瓷碗走近,热气熏红了她的眼角:“还看?这孩子手巧,就是爱跟机油较劲,新买的白背心,硬生生蹭成了花衣。”
她目光落向五斗橱的老照片。
一九八九年的全家福里,李继民穿着录取通知书配套的白衬衫,身姿挺拔,满脸青涩。
“以前还跟在我身后讨糖吃,受点委屈就哭,非得人哄。”骆娴敏话音放软,羹汤热气漫上相框玻璃,“现在成了分行最年轻的项目组长,还主动放弃省行选调,死守基层。这股踏实劲,跟你当年做总会计一模一样。”
李德坤轻轻应了一声。
楼下的调试声利落清脆,像在叩响新的日子。
车铃又响,声响细碎清亮,如同满地落银。
李继民单膝跪地调校刹车,机油在白背心上晕开深色印记。他仰头露齿一笑,亮出虎牙:“妈您放心!刹车得调紧些,以后载晓宇,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他刻意挺直脊背,让腰间的诺基亚传呼机露出来。
“看见没?”他指尖弹了弹机身,“晓宇找我,机子一响,我立刻回电,比邮局电报快得多。”
骆娴敏放下瓷碗:“瞧把你得意的。”
“那可不!”李继民继续拧动刹车线,“等晓宇茶艺比赛结束,我骑车带她去西山看枫叶。往后我就骑着这辆车,跑遍高岭所有乡镇,帮扈强、宁彩霞这些踏实做事的人,把日子盘活、过红火。”
车铃再度轻响,声响在秋日空气里荡开,干净透亮。
李德坤凭窗望着儿子忙碌的身影,忽然忆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在岳父门前笨拙修理二八大杠,一腔热血,只想算清每一笔账目,做好每一件分内事。如今这股韧劲,稳稳传到了儿子身上。
骆娴敏用围裙边角,轻轻拭去他额角细汗:“别总显摆传呼机,小心刮花。手上沾了机油,饭前多搓两遍,指甲缝也要洗干净,别让晓宇嫌你邋遢。”
“知道了妈!马上就好!”李继民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
他脑海里翻出晓宇的留言。比赛结束,她要试骑新自行车,还要带上外婆做的桂花糕。心头一甜,他拧螺丝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正要起身,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屋内两人同时转头。
骆娴敏擦净双手:“这么晚,会是谁?”
李继民猛地起身,语气雀跃:“肯定是晓宇!她说比完赛就过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全然忘了手上还沾着油污。
门外,钱盛华的手悬在半空。听见屋内应声,他赶紧在衣角反复蹭掌面。常年揉茶的手掌结满老茧,他生怕弄脏亲家的屋子。
“轻些敲,别惊扰到人。”廖秀娟小声叮嘱。
她怀里抱着竹茶罐,指尖拢了拢蓝布衣衫上的茶山刺绣。罐口溢出清冽的日铸茶香,混着夜风,漫进屋内。
“我这手太糙,怕失礼。”钱盛华看着自己的掌心,语气局促。
“糙点才踏实。”廖秀娟抬手抚平他的衣领,眼底满是温柔,“就是这双手,勤恳种茶、揉茶,养大了晓宇,种出了平水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