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晓宇大方,不藏私!”骆娴敏瞪了儿子一眼,筷子在他碗沿敲了一下,“不像你,做个西红柿炒蛋都能把锅烧糊,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白长这么大了。”
众人全笑了,晓宇趁乱悄悄碰了碰李继民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就被他紧紧攥住,她低声说:“你们家人真暖,像我茶铺里的炭火。”
他在桌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以后这炭火,也为你烧着,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没过多久,骆娴敏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叶儿粑从厨房出来,蒸腾的白雾糊了她的老花镜,镜片白茫茫一片。她利落地用围裙角擦了擦,把冒着烟的笼屉往晓宇面前一推:“快尝尝!按你教的方子,用黄芽茶汁调的馅,里面还加了点芽菜肉末,我试了两个,味儿挺正,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晓宇小心地拿起一个,糯米皮软乎乎的,在掌心暖得发烫,生怕一用力就捏破。她轻轻咬开薄薄的皮,绿茶的清苦混着肉香瞬间漫开来,刚好中和了芽菜的咸鲜,几种味道在舌尖绕着圈。“好吃!比我做的还香!”她忍不住夸,“这茶香把油腻都解了,伯父都吃了两个呢,平时您喊他吃糯米他都摇头。”
骆娴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可不是嘛,他平时总说糯米黏牙,今天吃了一个还嫌不够,主动要添一个,说沾沾晓宇的好手艺。”
晓宇嘴里嚼着叶儿粑,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嘴角不自觉扬起来。那天李继民休班,特意带她去吃城里有名的陈麻婆豆腐,红亮亮的汤汁看着就吓人,她刚吃一口就被辣得直吐舌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硬撑着说“好吃,够味儿”。
他没笑她逞强,默默把自己那杯冰啤酒推到她面前,又拿起干净筷子,一根一根把她碗里的小米辣挑到自己碟子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整理报表。“慢点吃,”他声音轻得像茶烟飘过人耳,“太辣就别勉强,咱们去巷口吃清汤面,加个荷包蛋。”
那一刻她才懂,这个平时对着金融报表皱眉头、工作时一脸严肃的男人,心比刚出笼的叶儿粑还软,一捏就能挤出暖来。
“想啥呢?笑得这么甜,嘴角都沾着糯米粉了。”李继民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他递过一张纸巾,眼神里满是笑意。
晓宇赶紧擦了擦嘴,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叶儿粑递到他嘴边,糯米香混着茶香飘过去:“你尝尝,真的特别香,伯母把茶汁的味儿都煮进馅里了。”
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糯米粘在嘴角也不在意,点点头:“是不错,茶味很正。但要说香,不如看你吃开心的样子香,比这叶儿粑甜多了。”
骆娴敏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悄悄给老伴使了个眼色,挑了挑眉。李德坤会意,夹了块最大的牛肉放进晓宇碗里:“多吃点,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暮色渐浓,窗外的梧桐叶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晓宇帮着骆娴敏收拾碗筷,刚把盘子摞好,手插进裤兜时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刚才在厨房洗碗时,骆娴敏趁李继民不注意,悄悄塞给她的信封。
“孩子,拿着。”当时骆娴敏压低声音,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指尖的温度透过信封传过来,“一点茶叶钱,别嫌少。下次啊,带着继民回你家看看,让我们老两口也认认门,尝尝你家新采的春茶。”
晓宇回客房后,反锁上门,轻轻打开红包。里面除了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纸张边缘微微卷曲。上面是骆娴敏略显生涩的字迹:“晓宇是个好姑娘,继民有福气。好好在一起,以后这个家也是你的家。”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泪珠滴在字条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骆娴敏怕晓宇拘束,特意安排她和继萍挤一张床,说让两个姑娘好好说说话。夜里,她和李继萍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被子里暖融融的,满是阳光的味道。
“晓宇姐,我哥那人,就是根犟筋,工作起来不要命。”李继萍侧过身,语气里带着心疼,“有回发烧三十九度,脸都烧红了,还非要去上班处理报表,妈气得直骂他‘犟驴’,把他的公文包都藏起来了,他才肯在家歇着。”
“我知道。”晓宇笑了,声音软下来,“所以他每次来茶铺,我都给他泡安神的茶,里面加了点酸枣仁和枸杞,助眠。他总说喝了我的茶,晚上能睡个踏实觉,报表都做得顺了。”
“我们茶铺也有位老主顾,是个老奶奶,”晓宇轻声补充,“每天雷打不动来买二两茉莉花茶,风雨无阻。她说老伴走了三年了,以前都是老伴给她泡,现在自己买回去泡,这喝茶的习惯改不了。有回我看她钱包里都是零钱,悄悄少算了五块钱,结果她第二天特意跑过来补上,还跟我道歉,说做生意不容易,不能占我这个小丫头的便宜。老人家的骨气,比我茶铺里的老茶梗还硬。”
李继萍叹了口气,语气轻了不少:“真让人心疼,也真让人敬佩。”两人都沉默了,被窝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会儿,李继萍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秘密:“晓宇姐,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我哥从来没跟我们细说过。”
“是你姑姑带他来茶铺‘买茶叶’。”晓宇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他第一次刚见我,有点‘呆’,除了看我,连话都不知道说句,还是你姑姑提醒,才叫了我一声。笑人不?”
“晓宇姐,你能和我哥在一起真好。”李继萍往被窝里缩了缩,把脑袋埋得更深,“他比以前开心多了,以前给家里打电话,三句不离工作,现在总说‘晓宇今天泡了什么茶’‘晓宇教我认茶叶了’,眼里都有光了。”
晓宇没出声,只是轻轻握了握李继萍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两个姑娘脸上投下柔和的光,静谧又温暖。
隔壁传来李继民轻柔的翻书声,哗啦,哗啦,像风吹过茶田的声音,伴着远处零星的犬吠。这声音让晓宇想起茶铺打烊后,自己独自对账的夜晚,安静又踏实。突然,翻书声停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三下叩门声:笃、笃、笃。节奏不疾不徐,和她思念他时,轻敲茶盒的节奏一模一样。
晓宇的心跳骤然加快,像茶锅里即将沸腾的水,“咚咚”地撞着胸口。“门没锁。”她轻声说,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月光顺着门缝照进来。李继民站在门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妈熬了安神茶,放了点酸枣仁,让我给你送一杯。”
晓宇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茶香扑鼻而来:“这么晚了,你还在复习?明天还要早起去看爷爷。”
“在看货币乘数的知识点。”他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点疲惫,“几个公式记混了,越看越乱,头都大了。”
“快回去看书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晓宇催促他,怕骆娴敏看见担心,“公式记不住就写在纸上,多看几遍就熟了。”
他却倚在门框上不动,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得有点坏:“刚才吃饭时,你嘴角沾了糯米粉,像只小花猫。”
“啊?”晓宇下意识用手背抹了抹嘴,脸一下子就红了。
“早帮你擦掉了。”他轻笑,声音里满是温柔,“不过你脸红的样子,特别好看,比茶铺里的茶花还艳。”
晓宇佯装生气,抓起枕头就要砸他,顺势要关门,他赶紧用手抵住门板:“等等!我有正事跟你说。下周末...我跟你回平水镇,见见你父母?”
她一怔,手里的枕头都停住了:“怎么突然提这个?我都没跟我爸妈说......”
“妈今天悄悄跟我说的,她觉得总让你往我们家跑,太委屈你了。”他的声音温柔下来,眼神很认真,“她说该我们主动登门拜访,正式认认亲。”
晓宇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恰似此刻的心情:“好。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我爸是个老茶痴,话多,能拉着你从龙井的明前雨前,聊到普洱的生茶熟茶,聊一下午都不带重样的。”
“求之不得。”李继民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看到了重点考点,“正好请教一下伯父,怎么做茶馅的叶儿粑,妈总说我学不会,有未来的岳父指点,肯定能学会。”
走廊传来骆娴敏的咳嗽声,李继民赶紧站直身子,像个被老师抓到的学生:“那我回去看书了?再不看真记不住了。”
“等等。”晓宇从枕头下取出个绣着茶叶图案的小香囊,递给他,“安神的茶包,放你书桌上,闻着味儿能静下心,比喝咖啡强。”
他接过香囊,两只手手指相触,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眼里的情意都藏不住。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晓宇在茶庄睡得正香,枕边的BP机突然“滴滴”作响,绿色的光点在昏暗中轻轻跳跃,像夜空中最执着的星子。远在省城住处的李继民,迷迷糊糊摸起自己的BP机,屏幕上赫然是晓宇发来的留言,只有短短六个字:“茶庄有急事,速回电。”
他瞬间清醒了,赶紧跑到走廊的公用电话亭拨通号码,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沙哑:“继民,茶庄...茶庄可能要保不住了......”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李继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话筒。
“有人要收购整条茶街,开价低得离谱,根本不够重新开店的。”晓宇的声音发颤,带着哭音,“舅舅急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了,现在就我一个人撑着......”
“别慌,你先稳住,我马上请假回去。”李继民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学业能补,你和茶庄不能等。等着我,我连夜赶回去。”
李继民连夜赶路,赶到茶庄时,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院子里,晓宇正蹲在茶筐旁挑茶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胡乱贴在脸颊两侧,素白的围裙上溅满了深浅浅的茶渍,手指因长时间浸泡在水里而发白起皱,指节处还沾着些细小的茶末。这时,隔壁五金店的赵大哥端着个搪瓷缸从里间走出来,里面盛着温热的红糖水,语气关切地说:“晓宇妹子,歇会儿吧!喝口糖水,别累坏了身子。”
李继民心里的火“腾”地就起来了,以为是赵大哥欺负晓宇,一个箭步上前:“你是谁?”
晓宇慌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带着点沙哑:“继民!这是隔壁五金店的赵大哥。”她又转向赵大哥,介绍道,“这是我对象李继民,在银行工作。”
赵大哥憨厚一笑,挠了挠头:“小伙子别误会。我闺女都上大学了,比晓宇还大两岁呢。”他把搪瓷缸往晓宇手里一塞,“这丫头太要强,一个人撑着茶庄,我也就是搭把手。”
李继民这才注意到,赵大哥袖口还沾着机油,眼圈泛着青黑,透着明显的疲惫。“赵大哥自己也不容易,”晓宇抿了口红糖水,轻声解释,“嫂子住院半个月了,他每天医院、铺子两头跑,还抽空来帮我照看茶庄,帮了我大忙。”
赵大哥摆摆手,语气朴实:“邻里之间互相照应,应该的。你们聊,我得去医院送饭了。”望着赵大哥匆匆离去的背影,李继民喉头发紧,刚才的火气全变成了愧疚。
“对不起,我...”他刚开口,就被晓宇打断。
“知道你担心我。”晓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但继民,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她指了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茶筐,茶筐上还搭着沾了露水的茶布,“这些茶要是今天不挑完,明天就赶不上交货期了,客户等着用茶办喜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