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见面的时间很紧。
盛炀和刚从欧洲结束一轮技术回访,落地后还要去赶另一个城市的行业论坛,周倪也得赶下一场直播访谈和代言拍摄,但因为转机,两个人恰好在北城都有4个小时的空档,便默契地把这段时间留了出来。
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20多天才碰上的4个小时,弥足珍贵。
车在酒店侧门的专属通道停下,酒店总经理亲自等在门口接待。
这家酒店的餐饮在业内很有名,全国数一数二的奢华连锁品牌,恰好也是何汶诗父亲名下的产业。
来之前何汶诗已经帮忙打点好了一切。
经理是个40出头的女性,专业度很高,一路领着周倪从贵宾通道绕进电梯,全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距离,什么都没多问。
将她带进包间时,盛炀和人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像是刚从某个商务场合下来,衬衫西裤笔挺。
尽管被遮下来的帘光反了色,周倪还是一眼就认出那身灰色的套装。
大概是女友的使命感作祟。
自从发现他所有出席正式场合的正装都是她买的之后,她便养成了习惯,一有空就替他添置几件,从商务到休闲,从春装到夏款……过完年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把他的衣柜填满了一整排。
而他好像也很受用,甚至是乐在其中,自打挨个收到货以后,就没见过他穿自己那些私服一次。
经理在身后确认完餐点和离店时间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彻底合上的那一瞬,顶灯的光束跟着晃了晃。
周倪才朝着窗户的方向迈了半步,软包椅上的身影已经起了身。
脚步急促,连周身都带着风,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
“好想你,姐姐。”
思念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会让人在重逢的那一刻变得格外脆弱。
周倪承认自己很吃味,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都带了点宠溺:“我也好想你。”
又将手从男生后背摸向颈侧,最后在他的下颌停下,拇指摩挲着那点胡茬仔细打量,
“是不是瘦了?”
心跳沿着腕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托起她的脸,对着唇就要吻下来。
“哎,不行……”
周倪伸手抵住他的喉结,“我刚录完一场综艺,被惩罚喝了一整杯醋,现在嘴里都是酸味。”
他目光依旧落在她涂满蜜彩的水润上,被抵着的地方轻轻滚了一下,“我不介意。”
说着又要低头,周倪又稍稍用力挡住他,“还是不行……”
“等我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间。”
生怕自己会被那双眼睛蛊惑,她退后小半步,又用鼻尖蹭了下他,“我回来……你再亲。”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唇角弯了弯,像是很理解她这份莫名的坚持:
“好,我等姐姐。”
——
从包间出来,沿着走廊指示牌拐进洗手间。
和想象中一样,以服务出名的酒店果然细节到位,不仅贴心提供了补妆包和发卡发梳,连漱口水都因考虑到过敏原而设了三种牌子。
靠近洗手台时,旁边的清洁阿姨得知她要漱口,还好心地帮她递过来一次性口杯。
周倪笑着谢过,扫了眼台面,选了那支葡萄味的撕开。
身后刚好有另一位阿姨进来,像是要交接换班,还举着手机正在打卡。
两位阿姨显然熟络,一见面就“徐姐”“吴姐”地喊起,又轻车熟路地拿着拖把往第一隔间走。
无论何时,洗手间永远是最好的摸鱼地带。
半掩的门里,她们毫不见外,聊得热火朝天。
周倪特意漱了两遍口,又趁机补了补妆理了理头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工具间里的话题已经从家长里短聊到了娱乐见闻。
“诶,听说那个什么尤栗妈妈的事儿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过年我就看到了。”打过卡的阿姨涮着拖把,“你说现在这些小姑娘,怎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养她这么大,她说走就走,对得起谁啊?”
“可不是嘛,现在的小孩抗压能力都太差了,一点没有咱们那辈人能吃苦!那女孩儿听说还是个歌星……看网上说她妈天天发视频说自己女儿被欺负,要告这个告那个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话听到这里,周倪拧起了眉。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认知局限,即便她能理解这种代际差异,但听到这种话还是有些抵触,快速整理好迈步要走,却又听到门里挂着拖把的阿姨一下抬高音量——
“真的假的轮得到咱们操心?要我说就是现在这帮年轻人呐,都把这些明星捧得太高了!再说正经人谁当歌星啊?在我们那个年代,女明星就等于高级妓女!”
“对对对,而且那种圈子本来就乱,你要是不愿意,谁还能逼你不成?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自爱……”
“够了!”
她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抬手敲了敲工具间的门。
门被拉开,两位阿姨看见是她,脸上明显慌了一下:“小、小姐您还没走啊……”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周倪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距离看她们,“什么叫做‘高级妓女’?什么叫做‘不自爱’?你们知道你们在讨论的,是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吗?”
“你们不认识她,不了解她经历了什么,就可以这样随便评价她的选择,定义她的人生?”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的情绪积压,她看着两人讪讪的眼神,被那两句极端的话语深深刺痛,语气越发逼问,
“我也是一名歌星,我看起来很不正经,很像妓女是吗?”
这层楼本就是对特约贵客开放的专属楼层,每层都配备了专属的管家。
听到洗手间有动静,楼层主管特意赶了过来。
见周倪是总经理亲自接待的人,生怕自己处理不到位,又连忙按下对讲机叫来了直属上级。
为了能够对贵重客户快速响应,行政层和特约区就隔了一道消防通道。
经理听完事情经过,脸色沉了下来:“周小姐,这件事性质很严重,我们会按制度严肃处理。你俩收拾一下东西,到人事办公室去一趟。”
服务行业就是这样,妄议客人是大忌。
尤其还带着职业歧视和人身攻击。
两位阿姨见势态不对,又从经理的态度里感知到周倪不好得罪,脸上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散了,连连弯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嘴欠,我们没脑子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随便瞎聊聊……”
“对对对,我们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这把年纪要是被辞退了,我们上哪儿找这种待遇的工作啊,小姐您行行好,都是我们的不对……”
周倪站在原地,看着两位年过半百的阿姨对自己卑躬屈膝,心里那股怄气又被不忍压了下去。
她这人就是这样,再大的气也撑不过别人示弱的那一刻,尤其对方还是两个早已被生活磨圆了棱角的人。
“算了,”她看向那位摆出要开除架势的经理,“您按您的员工制度处理吧,我不追究了。”
经理看了看那两位急到抠手擦汗的阿姨,冲周倪点了点头。
最终以“全员通报批评,半年绩效奖金全扣除,外加三个月的服务考察期”为处理决定。
罚得不轻,但到底没让人丢了饭碗。
两位阿姨听到结果,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拖着工具车快步退出了走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周倪脸上的愠色未消,经理上前冲她低声致歉了几句,主动提出赠送一些酒店的服务项目作为补偿。
她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转身正想往回走,才发现盛炀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廊道的拐角处。
这趟出来耽误得有点久。
难得的见面已经被消耗了大半。
但连日以来的心绪高压本就无处安放,现在又被两位阿姨搅得更加糟糕,这会儿,她心里那些郁结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想把这种状态带给他。
“盛炀和,”想了想,她还是走向他,“我想先静一静,可以吗?”
他低头看她,没有多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