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倪走出病房时,韩姗还没回来。
医院的走廊冷冷清清,只有喷洒器里的消毒水一下一下地淅淅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转身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
备用机还在她手里亮着,屏幕上女孩拿着票根的笑脸依旧生动明媚,像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尤栗生前发给她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尤母妥协话语里残存的不甘和愤懑也跟着在她眼前晃。
这段时日她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自我拷问与消耗,尤其在此刻更甚。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负重,一边是自己为梦想日夜兼程的辛苦与汗水,一边是母亲用半生心血筑起的高墙,而另一边则是隋崇辉那双随时可以碾碎一切的手。
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的时候,是不是只有死亡才是唯一选择?
尤栗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究竟是失望更多,还是解脱更多?
那种假设太沉重,周倪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上气,甚至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把脸埋进掌心,五指拢着口罩边缘,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变得温热而潮湿。
人越是脆弱的时候,就越容易渴望依靠。
“没有,但有过失望。”
“也许是发现自己站在这个世上,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的时候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的关系,这两句话从脑海里浮出的时候,像某种暗示和警告,她的心又一下变得惴惴的。
她忽然就很想他。
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别的情绪。
连忙把手机调出来,她正要点进那个置顶对话框,余光的视角里突然多出了一双帆布鞋。
“你是周倪姐姐吗?”
声音有些犹豫。
周倪抬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站在她面前,身上还披了件印着云城中学的校服外套。
隔着口罩,她辨认了一下那张脸:“……小朵?”
“嗯。”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小朵没有很意外,反而更像确认了什么。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周倪面前,朝98床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是来看那位阿姨的吗?”
“对。”
周倪整个人还陷在一种微妙的恍惚里,没有否认,可眼里的惊讶还在,“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秦老师生病了吗?”
“不是,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小朵语气平淡,朝走廊最外侧第一间的位置指了指,“他是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手臂骨折了,我妈妈现在在照顾他。”
很适时地,周倪想起鞋柜里那双磨洗过的男士拖鞋。
也大概猜到,小女生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还是顺着话头回了一句:“那……祝警察叔叔早日康复。”
小朵微微怔了下,又很快地笑了一声。
“我替我未来的爸爸谢谢你。”
女孩的语气很平常,没有任何的不适与勉强。
周倪心里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年纪的孩子,未必能坦然接纳一个“后来者”进入自己的家庭。
但很显然,小朵比她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只是当下,她的专注力无法集中在这场不期而遇的巧合里。
“抱歉啊,小朵,我有个电话要打,我先……”
“你是要给小和哥哥打电话吗?”
小朵站在原地,眼睛从刚刚撞见她拿手机开始就没离开过,“周倪姐姐,你是小和哥哥的女朋友吗?”
周倪被这句猝不及防的问话噎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好在走廊空荡无人。
小朵默默观察着她的反应,又放低声音问了一句:“是因为你是明星,所以不能公开吗?”
16岁女孩的年纪,像是懂得很多,又像只是凭直觉在触碰这个世界。
周倪低头与她对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坐回了位置:“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那天餐桌上,小和哥哥看你的眼神,和康叔叔看我妈妈的眼神很像,可是你们又说你们是姐弟……”
她安静地走到旁边坐下,偏过头看着周倪,又解释了一句,“康叔叔就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周倪点头“哦”了一声,没回答她的问题,手指却有意无意地在置顶对话框来回划拉两下。
小朵瞥过那道屏幕光,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像下了什么决心:“周倪姐姐,其实我特意过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嗯?”
周倪抬眸时,她已经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成方块的纸条递了过来。
“我是从小和哥哥留给我的那些辅导材料里意外翻到的,怕被我妈妈发现,就一直放在我书包夹层里,除夕那晚我就想给你了,但是那会儿妈妈和小和哥哥都在,我没机会。”
她想了想,“今天我放学来医院,你撞到康叔叔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所以我想着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把它给你。”
周倪一下恍然,接过那张纸条,拿起掂量了几下。
纸面边缘已经泛了毛边,折痕深重,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她问:“这个是什么?”
小朵看着她,轻轻吐字:“遗书。”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小和哥哥的遗书。”
——
也许是为了给周倪留出单独消化的空间,将纸条留下后,小朵就兀自离开了。
长廊尽头又被推进来了一位病人,推床的轮子碾过地砖,护士站的电话铃同时响了起来,有人在小跑着喊“让一让”,还有监护仪“滴——滴——”的提示音。
一切都在动、都在响,整个楼层忽然就被拧紧了发条。
周倪捏着那张叠成掌心大小的纸,在那些嘈杂急促的声响中,缓缓打开了它。
「我叫盛炀和,今年16岁,现在是凌晨1点47分。
如果这封信被人看到,那大概率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不知道该写给谁,也不知道谁会看到它。
但我觉得总归要写点什么,好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没想就走了。
我今天去看了病,医生说我的肿瘤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2万多块,后期如果想要正常生活的话,术后的疤痕恢复和治理也还需要在这个费用基础上再添加。
我拿不出这笔钱,也不会开口向任何人借,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开口的人了。
今天上午,或者应该说是昨天上午,我见到了我的母亲。
她比奶奶留给我的照片里看起来要漂亮得多,也幸福得多。
我想应该是她的新家庭给予了她很多。
可她看见我却没有料想中的高兴,甚至连神情都变得紧绷,她像受惊了一样推开我,还说,我活着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奶奶说的那些“母亲很想我,很爱我”的话,是假的。
我也突然明白了,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世上的。
母亲住的五星级酒店离那个叫【幸福花园】的公交站很近,我站在站牌旁想了很久,发现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我的存在确实让她不幸。
不止让她不幸,我也让我的奶奶不幸,还让我身边所有靠近过我的人都变得不幸。
我脸上的东西也许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可我感谢这个“惩罚”,它让他们远离了我,也让我远离了他们。
医生说我这种肿瘤大多良性,只要治好,再把疤痕护理好,是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
可我好像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必要活着。
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去的地方,也没有想见的人了。
写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如果一定要给这封信一个结尾,那大概就是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不要难过,我走的时候不恨任何人。
我只是想赎罪,也想希望大家都幸福。
——盛炀和。
3月20日。」
熟悉又生涩的字迹,还藏着青春期特有的敏感和惶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按进纸里的。
周倪看到最后一行字,所有的情绪轰然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纸面上。
又慌忙把纸移开,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一颗一颗地,砸到信纸开头的“16岁”三个字。
她只是很突然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春分——
在那个能直达18层的医院电梯,想起他缩在角落里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想起他接回脉动水瓶时惶恐又小心的眼神。
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写好了这封信?是不是已经站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顶楼边缘,只差最后一步?
她又想起《零距》录蹦极那天,他从跳台上一跃而下时的表情——
那个她当时没有读懂的释然。
她以为他只是替她完成了心愿,现在才明白,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或许也替16岁的自己,完成了一次降落。
心脏被一下一下地揪扯,连吸进喉咙里的空气都仿佛带着玻璃。
手机屏幕却像是获得了某种感应,随着震荡的心跳亮了两下。
她低头,看见盛炀和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
【刚忙完,才看到,春分快乐。】
【我好想你,姐姐。】